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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0章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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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宇从工具堆里翻出那把一字螺丝刀,递给她,“换这个。”

李笙抓起螺丝刀,对着旋翼根部的螺丝就怼,刀头晃了两下,没咬住,她胳膊一使劲儿,螺丝刀“呲”地滑出去,在机臂上划了一道白印。

李乐一旁“嘶”了一声,“嘿,轻点儿,你当这是撬门呢?”

田宇一把按住李笙的手腕,“别急。刀头先放进去,用掌心顶住柄,转的时候慢慢使劲儿,感受螺丝松的那一下,松了之后,手指头捏着刀柄转,别整条胳膊抡。”

他扶着李笙的手做了一遍,螺丝“嗒”地一声松开半圈,李笙“咦”了一声,“它自己转的。”

“对,螺丝松了之后,它自己就松了。你顺着它的劲儿走。”

李椽那头已经把第一颗螺丝卸下来了。

他捏着螺丝,搁进田宇递来的小塑料格里,又低头去卸第二颗。

动作不快,却稳当,卸下来的螺丝搁回格子里,一个坑一颗,整整齐齐。

李乐在旁边看着田宇蹲在地上,膝盖几乎碰着水泥地,棉服的下摆拖在地上蹭来蹭去,他也不管,左手扶着机臂,右手给李笙指位置,“这颗,对,这颗是固定电机的。”

“电机是什么?”

“就是让桨转的那个小东西,你看,”田宇从盒子里拿过一个已经卸下来的电机托在手心,一只银灰色的小圆柱,尾巴上拖着三根细线,“这就是电机。你刚才卸的桨,是装在它头上的。它一转,桨就转,桨一转,飞机就飞。”

“它为什么能转?”

“这里头有磁铁,有线圈。通电了,线圈变成电磁铁,跟磁铁你推我我推你,它就被推着转起来了。”

李乐边上看着,笑道,“你倒真不怕他们把东西拆坏了。”

田宇一边帮着李笙用劲,一边说道,“拆坏了怕什么?孩子么,这种好奇的保质期很短。等长大你想让他们拆都不拆了。”

李乐心说,扯淡。小陆、马大姐,你们仨货,到现在了,也没见你们少拆了东西。

说话间,李椽那边已经拆到第三颗螺丝了,动作比刚才稳了不少,拧松了,还会用手托着机臂,防止螺丝一卸整块掉下来。

田宇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

等把四个桨全卸下来了,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李笙拍了拍手,仰头,“胖叔叔,

“下一步,开壳。”田宇把机身翻过来,底面朝上。指着底板四角的螺丝,“这四颗拧下来,壳就能揭开了。”

李笙这回倒是老实,接过来慢慢拧。李椽凑过来,伸着脖子往缝里看,“里面有东西。”

“有,里头装的全是好东西。”

壳一揭开,李笙先“哇”了一声。她其实啥也看不懂,但看到那一坨一坨的电路板、花花绿绿的线束、大大小小的方块,就觉得厉害。

李椽把脑袋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电路板了。

“好了,顶盖开了。”田宇说着,伸手把机身上那块塑料盖板轻轻掀起来。里面的布局露了出来,一块绿色电路板,几根彩色的线束,两个银灰色的电机,还有一个小盒子,用海绵胶固定在中板上。

说着,指着几个地方,给李笙和李椽讲着,“这块是飞控板......边上那些小的,是电调,管电机的,一个电调管一个电机,四个电机四个电调。电池在底板底下藏着.....”

“那,胖子叔叔,这个是什么?”李笙的小胖手指着一个小盒子。

田宇想了想,说道,“这是飞机的小脑。”

“小脑?”

“对。人的脑袋管想事情,小脑管站稳不摔跤。它这里头有好几个东西,一个是陀螺仪,一个是加速度计。陀螺仪知道飞机往哪边偏了,加速度计知道飞机在往哪个方向用劲。”

“它俩合在一起,飞机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站直了。”

李乐顺嘴接了一句,“站直了也得能稳住。你光是小脑知道歪了,手跟不跟得上,那是另一回事。”

田宇看他,拿起那个小盒子,“这几个传感器,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们才跑通。陀螺仪是MEMS的,加速度计也是MEMS的,精度够用了,就是这东西传回来的数据,处理器吞不下去。”

“处理器不够用?”

“不够。”田宇摇头,“原始数据又吵又杂,你要是不处理,飞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歪的还是抖的。”

“要靠滤波算法跟传感器融合算法把噪音滤掉,才能拿到一个真实的姿态角。可我们的处理器算力有限,跑一套好点的算法,帧率就掉得厉害。”

“所以呢?”

“所以现在是能飞,能悬停,能转圈,可有点风、有点气流,它就飘,就抖,一个不留神就炸。”

“炸了多少?”

田宇咂了咂嘴,“不知道,具体我也没数了。有摔断机臂的,有烧电调的,有把电池摔鼓包的。最惨的一次,从十来米高直接栽水泥地上,电池当时就冒烟了。”

“飞控组那边有个烈士墙,墙上贴便签,每炸一架贴一张,写日期、地点、原因。后来贴满了,换了块大白板,再后来大白板也写满了。”

李乐嘴一歪。

他是看过宋襄发来的邮件,里面列出了一台试验样机的成本核算,一台,小两万。

“现在炸机率降低很多了,刚开始从概念机型转到样机的时候,飞五次炸四次。那会儿的飞控代码,两页纸就能打印完。”

“现在呢?”

“现在的话……打印出来能糊顶棚。”

“你这些摔机件,都留着?”

“留着。拆零件用。能用的拆下来当备件,不能用的当教具。你看那架,”田宇指着一架壳子完好的,“这架是飞控死机,直直栽下来的,壳子没碎,里头板子烧了。壳子拆下来,下次别的地儿摔碎了,壳子还能换上。”

“跟屠宰场似的,哪儿好卸哪儿。”

“可不。一架摔了,能救回来三成零件。十架摔下来,又能凑出一架。飞控组有个哥们儿,专攻算法,为了调一个参数,一上午摔了六架。摔完了蹲在草地里捡零件,一边捡一边骂,骂完了回去改代码,第二天接着摔。”

李乐笑,“炸机炸出感情了。”

“可不。摔多了,跟飞机都有感情了。哪架是哪架,什么脾气,摔的时候什么姿态,心里都有数。”田宇笑道,“有一架,飞控组叫它倔驴,飞起来就爱往左偏,调了半个月没调好,后来发现是左边电机比右边电机老化了,转速上不去。换了电机就好了。可换完了,飞控组那哥们儿说,不习惯,总觉得它该往左偏。”

“这不跟人一样么,毛病改好了,反而不认识自己了。”

“对。后来那架倔驴飞得最稳,专门用来做长航时测试。直到壮烈牺牲。”

李笙那这时凑过来,扒拉扒拉田宇,指着两扇桨叶,“胖子叔叔,这个长,这个短。”

“对,桨有长有短。长桨省电,转得慢,可劲儿小。短桨费电,转得快,劲儿大。看你干什么用。拍照片要稳,用长桨。抗风要劲儿大,用短桨。”

“那这个呢?”李笙举起一片桨,桨尖缺了一小块。

“那是上次飞的时候打到树枝了,桨尖断了。断了就不能用了,一转就抖。”

“那怎么办?”

“扔了呗。不过,”田宇从箱底翻出一片新桨,“你看,这是新的,装上去,又能飞了。飞机这东西,零件坏了就换,跟人换牙一样。换完了,还是那架飞机。”

这时李椽已经把小盒子上的海绵胶揭掉了,翻过来,看着底部的引脚。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圆柱形的东西,问,“胖叔叔,这个是电池吗?”

“那个不是电池,那个是电容。电池是存电的,电容是临时存一小口电,给传感器用的。你这么想哈,电池是电饭煲,电容是吃饭的碗,碗里的饭不能断,断了传感器就归零了。”

李椽“哦”了一声。

“看,这个才是电池,”田宇打开电池仓盖。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的电池,形状扁长,比常见的大了一圈,表面包着一层蓝灰色的热缩膜,一头露出一小截镀金的插头。

“这块就是电池实验室那边给的新电池,”田宇说,“去年这时候,老的电池,满打满算能飞个二十来分钟,还是顶着风不飞、大动作不做的那种飞法。这块改进过的锂电池,续航现在能到三十五分钟左右。”

“但这东西也是试验品,做工跟手工坊出来的似的,成本高得离谱。真要量产,还得等他们那边把工艺跑通。”

“电机呢?”李乐问了句。

“电机也换了。”田胖子给解释,“原来用的空心杯,扭矩小,发热大,飞不了几分钟就烫手。”

“后来换成无刷的,劲儿大多了,发热也小。可无刷电机跟电调之间的匹配还差点意思。还有线性的响应不是特别好。”

“电调这东西得跟电机跳舞一样,你进我退,你快我慢,配不好就打架。现在有一组人专门磕这事儿,天天在台架上磨电流曲线。估计下半年能有突破。”

李乐“啧”了一声。

这时候李笙已经把顶盖旁边一根松脱的线束拽出来了,捏着接头那头的端子,举到眼前看,“胖子叔叔,这个怎么掉了?”

田宇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个本来是卡扣固定的,上次拆的时候可能没压紧。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个按回去。”

他指了个位置,李笙把手里的端子对准了,使劲往下一压,“咔”一声,卡扣合上了。她自己吓了一跳,随即笑了,“我装好了!”

“行,那半台飞机是你修好的。”田宇拍拍她的脑袋。

李椽没看这边。他还蹲在垫子边上,正把那只拆下来的小盒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胖叔叔,这个飞机,它能自己认识路吗?”

田宇被这个问题问得一顿。

“现在还不能。”他说,“它只能认识一小块地方。就是它飞起来那周围一小圈,看看地上有什么东西,给它做个参照,让它知道自己在哪儿。”

“那它要是走出那一小块呢?”

“就找不着自己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不看路,先飞。”田宇笑了笑。”

田宇这才又转向李乐,“其实现在最大的瓶颈不是电池,也不是电机,是载荷。”

“载荷?”

“你挂一个摄像头,它就得消耗掉将近百分之三十的续航,姿态余量也跟着被挤占了。”田宇点点头,“你要再挂一个任务模块,飞起来就像个喝醉的鸭子,晃晃悠悠的,不敢做任何大动作。”

“不过视觉定位这一块,张了了他爸张万,帮着感知跟图传的组,在感知与图传上做了点东西出来,前段时间调了一版算法,图像延迟压下去了不少。”

“但离长时间稳定工作还差得远。飞一会儿就飘,一飘就得切回手动,一动手动就抓瞎。他们正在琢磨一条路子,光流加IMU加超声波,三样东西合在一起。”

“光流管看地上有没有东西在动,IMU管知不知道自己在动,超声波管离障碍物还有多远。三个一起上,至少能比现在提前半秒做出反应。”

“半秒?够用?”

“半秒,够多了。你四十公里时速,半秒就是多少米了。”

李乐点点头,没再追。

田宇又说,“通信链路那边也窄,抗干扰能力差。磁罗盘容易受干扰,气压计会漂移。这些都不好解决,得一样一样磨。”

“路径规划、目标跟踪、自主起降,现在都还在论文阶段。”

“论文阶段?”

“就是看着有道理,还没法上天。”

李乐想了想,“那你刚刚说的进步呢?能飞了,能悬停了,续航长了,电机换了,这个算不算突破?”

“算。但它们是那种往里走的突破,不是往外走的。”田宇说,“你往内里把每一个环节都磨扎实了,才敢往外走一步。你看得见的成果,别人也看得见,你看不见的那些坑,别人也看不见。你先跳进去,谁替你垫背?”

李乐点点头。

笼子里那架样机的旋翼还静静地收着,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东西,还没睁开眼睛。

李笙这边的进度突飞猛进——她已经把四颗螺丝都拧下来了,正蹲在那儿,用手拨动那个已经被拆下来的小电机,看着轴转动时的弧度。

李椽蹲在她旁边,盯着那个小盒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胖叔叔,你说这是飞机的小脑,那它的大脑呢?”

田宇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大脑袋还没长出来呢。现在这台飞机,只有小脑,没有大脑。它能站住,但还想不到要去哪儿。”

李椽点了点头,又去摆弄电机线,正看那两根线的颜色,红黑黄,捏着线头看了看,“胖子叔叔,这两根线,一根是给这个的,一根是给这个的?”

田宇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线束,“对。红的黑的给电机,黄的给传感器。你怎么知道的?”

李椽没回答,只是把那根黄色线头轻轻放回原来的卡槽里,顺序是别的孩子未必会留意的。

远处窗外那株老槐树,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

房间里,一台机子已经成了一地零件,还有两个蹲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的毛孩子。

这场景,像乡下杀猪前,大人忙着架锅烧水,小孩儿蹲在旁边看满地乱跑的猪崽儿。

李乐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娃,忽然觉得,他们脖子里那点专注的劲儿,像,天生打螺丝的命?

这么想着,田宇蹲到李乐身边,嘀咕一句,“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技术这东西,不是一根直线往上长的。它是绕圈的。”

“绕圈?”

“你看着是在往前走,走着走着,发现转回了一个旧问题。你以为解决了的毛病,在新材料、新工艺、新算法底下,又换了一副样子回来了。”

“比如呢?”

“比如电机电调匹配度,这个事儿最基础了,以前我觉得,只要电机选得够好,电调够快,问题就解决了。真跑起来才发现,差的根本不在这两件器件的标称值,在它们之间那根线背后的一系列电感、电容、阻抗匹配。你换一个电机,可能得把整套驱动参数全部重新调一遍。”

“这种问题,只要你还在做,就永远躲不掉。所以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李乐笑了笑,“得,还得尊重科学的客观规律。”

“你以为跟玄幻小说一样,金手指一点,核聚变、曲率引擎都能造出来?对于科学来说,等待,未必不是坏事。”

“也是。”李乐说,“有些事,时间是解药。你硬催,催不出来。你等它自己熟了,它就熟了。”

田宇没再接话。

李笙这时正把拆下来的那颗电机拿在手里,照着田宇教她的样子,拨动轴,看着轴转,又翻了翻,“胖子叔叔,这里头为什么有烧焦的味道?”

田宇接过来,凑近闻了闻,放下,“这个是旧样机里的电机,刷过几次大电流,线圈过热,有一点儿味道是正常的。你要是闻到特别冲的、像塑料炸开的味儿,那就是真烧了。”

“你烧过吗?”

“烧过。”田宇答得很干脆,“有一回试飞的时候,电机过热直接把漆包线的绝缘层烧穿了,满机舱的焦味,再把机子落下来的时候,电机都已经停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换了个能扛的电机。”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换好的?”

这个问题,问得田宇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好的。”

李笙转了转眼珠,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电机放回垫子上,拍拍手站起来,跑到李乐身边,仰头,“阿爸,我拆完了。”

“那下次咱们学怎么装。”

“装不上的呢?”

“就给胖子叔叔装。”

“噫~~~~~你倒是会给我安排活。”田胖子听见,嚷道。

李椽还蹲在垫子旁边。他手上捏着那块拆下来的电路板,忽然说了句,“胖子叔叔,你下回,能不能让我飞一次?”

田宇看着这个小不点。

“你想飞?”

“想。想看它飞的高高的。”

田宇把手里那颗螺丝放在垫子上,认认真真地说道,“行。等你再长大一点儿,我就带你去飞。可你也得答应我,你长大会自己看书,自己学,自己琢磨,别等着别人教你。”

李椽点了点头。

李乐站在窗边,看外边天光暗下来。远处有鞭炮的零星响动,快过年了。

他转回身,走到田宇身边,目光落在两个娃身上,“那你还打算在冰城待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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