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4章 2204(2/2)
沙发靠垫摆得板板正正,茶几上一本翻开的《科学美国人》倒扣着,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
“你这屋可以啊。”田宇进门先吸了吸鼻子,“我原以为大半年没人住,进屋能闻见一股耗子尿混着霉味儿。”
“这又不是山村老宅,有……有的人定期来通风。”陆小宁说着,弯腰去把窗帘拉开半截,又转身往厨房走,“你们喝水不,这里应该只有夏天剩的矿泉水和可乐。”
“别忙活。”李乐抬手拦了一下,“我们又不真喝。就上来瞅瞅你这屋里能不能住人,别半夜暖气漏水把你淹了。”
说着他背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沙发罩子拽了拽,茶几底下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书架,整整齐齐摆着几排计算机类的书,还有两本康德一本维特根斯坦夹在中间,像混进程序员队伍里的两个文科生。
又走到窗台前,伸手在窗台上蹭了一下,指肚上沾了薄薄一层灰。
田胖子则奔厨房去了,拧开水龙头听水压,又弯腰看了看水槽底下,“啧,没渗水,还行。”
陆小宁跟在他身后,声音绷着,“我妈说,分公司的人每个月来一趟。”
李乐又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陆小宁一眼。
“诶,能进不?”
“能,能进。”
推开门,窗帘拉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可一看就是大半年没人动过的,被面上一股子闷久了的潮味儿。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扣着的书,李乐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封面,《冰与火之歌·冰雨的风暴》,封面卷了边,书脊上贴着康奈尔大学图书馆的条码标签。
“你这书,滞纳金够买套新的了吧?”
陆小宁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
田宇从厨房出来,奔卫生间去了,推开门探头看了看,回身冲李乐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没发现什么。
李乐手插兜里,环顾一圈,表情里带着一种明显没薅着羊毛的遗憾。
“行吧。”李乐拍了拍沙发扶手,“看你这儿啥也不缺,挺让人失望的。”
“我这儿能有啥……”
李乐冲田宇一摆头,田宇看了看陆小宁,又看了看李乐,那表情分明是,就这么算了?
“人家小陆累了,跨了半个地球呢,让人歇着把,”又对陆小宁说,“暖气摸着热乎,窗子也关得严,水电都能用。你自己住着踏实就行。”
“挺踏实的。”陆小宁赶紧说。
“那我们走了。”李乐往门口走,经过鞋柜时扫了一眼,鞋柜门关得严实,但地上摆着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鞋底朝上,干干净净,像是刚刷过没多久。
他脚步没停,拉开门,“别忘了明天回家吃饺子,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
“……诶。”
陆小宁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一手扶着门框,看着李乐和田宇往电梯那边走。田宇走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小陆。”
“嗯?”
“你那个PPT,别忘了。”
陆小宁扶着门的手一紧,“……记着呢。”
“不急啊,过年么,节后再说也行。”田宇摆摆手,转过身去,肚子一颤一颤的,跟着李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轿厢往下走,还能听见里头田胖子那憋不住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电梯里。
“憋……憋不住了。”田宇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肩膀直抖,“我胃疼,真胃疼,憋的。”
“你刚才在电梯里就差点儿要崩。”
“你还说我,你自己呢?你那会儿看天花板,看什么呢?”
“我看那管子,我想算算那玩意儿多长。”
“少来。”田宇笑得直不起腰,“你那会儿要是一低头,跟小陆对上一个眼,咱仨就得在电梯里笑成一锅粥。”
“所以我没低头嘛。”
到了地库,田胖子嘀咕,“诶,你说,上午拖箱子出门,晚上拖箱子回来,还我刚回来,我刚回来……那师傅心里不定怎么琢磨呢,这小伙子一天出去进来两趟,是搬家呢还是遛箱子呢?”
李乐把车钥匙摸出来,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远远地“啾啾”两声,“那师傅是个明白人,人家没多问,就问了句这两位是谁,已经很识趣了。”
田宇又笑了一气,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座位底下“嘎吱”一声,弹簧像是被压到了底。他把两条腿往里收,关上门,车窗上立刻起了一小片雾,“这瓜怂,太有意思了。你说明天他见那师傅,会不会再问一句咋回事?”
“那他就得再编一套。”李乐发动车子,暖风开起来,风口先吹出一股子土腥味。
“那你觉得他编得圆吗?”
“圆不圆的,反正今儿这一趟,是够圆的。”李乐把车倒出来,打方向盘,车头在水泥柱子上蹭着弯出去,“不过,你看着吧,那PPT他得编到年后去,你也够黑的。”
“我这叫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田宇把座椅靠背放低半格,肚子朝着手套箱,“不过他要是真给发一份呢?”
“真发一份?”李乐想了想,笑了,“那也算他有本事。自己挖的坑,自己填平了,那也是能耐。”
车拐出小区,上了大路,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往后退,眼瞅着过年,晚上车不多,路面干净得发青,两侧的铺面大多关了,卷帘门上贴着倒福字,偶尔几辆自行车慢悠悠地蹬过去,响起哗哗啦啦的链条声。
田宇靠在椅背上,忽然冒了一句,“其实这么着,也挺好。”
“什么挺好?”
“就这种……他瞒着咱们,咱们知道他在瞒着咱们,他们或许也知道咱们可能知道,但谁都不戳破,就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块儿演。”
田宇把手搁在肚子上,拍了拍,“比戳破了有意思。戳破了,那就是一个撒谎,一个抓包,剩下就只剩尴尬了。这么着,是咱们四个都在戏里头,谁也没出来。”
李乐没接话,开了一段,过了两个路口,才说,“有些谎,不拆,是体面。拆了,倒显得这日子没意思了。
那边,等这俩下了楼,陆小宁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开步子。
走到客厅,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灌得急了,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凉得他一缩。
攥着瓶子,站在客厅当间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自己似乎说了比从小到大加一起都多的谎话。
什么“讲座”、什么“直飞十三小时”、什么“跟室友滑雪晒的”、什么“机场拿错口”……全是被李乐和田宇一人一句问出来的,他自己都记不清哪句在先哪句在后了,好在都圆上了。
可田宇那句“PPT”,像一根钉子扎在腰上,怎么躲都躲不开。
“分布式存储,一致性哈希,副本调度……”他念叨了一遍,挠了挠头,又想起来锅里炖着的铁锅炖大鹅的味道。
转身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柜旁边的盒子里摸出一把钥匙。
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走过去,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摸到开关,按下去,客厅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门里漫出来,铺到过道的地砖上。
窗帘拉着,暖气烧得热哄哄的,门口靠墙,立着两副雪板,板面一蓝一红,红的是马闯的,都裹着雪场蜡的味道。
头盔、雪镜、雪服,摆在茶几上,旁边,一架银色的小滑雪板模型,是从雪具大厅前台带回来的,说是纪念品。
马闯挑的,然后往他怀里一塞,“回头给我放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