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家中琐事（1/2）
事情定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宁州入秋以来最好的一天。没有风，湖面平得像一块搁在桌上的玻璃，天空的颜色从早上的淡蓝慢慢变成了接近正午的透白，阳光落在皮肤上还有一点温热，但已经不烫了。
刘泽坐在书房里，有好一阵子了。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起始位置一闪一闪地等着输入。他没有打字。他把椅子转向窗户的方向，后脑勺对着屏幕，看着外面的湖面发呆。
昨天晚上小薇在他房间里待。
不是第一次，他和她之间早就有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敲门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走廊里其他人房间的灯都灭了。她走进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开衫，里面是睡衣，站在书桌前面，没有坐下。她说她想要一个孩子。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请求背后的全部重量。他确认完了，点了点头。她问他是不是同意了。他说同意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关了灯。
他坐在书房里，把门关上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站在书桌前说的那句话，她关灯之前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她摸着黑穿鞋的样子。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是她开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有人敲门。
三声，节奏犹豫。沈雪。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年轻的、带着一点慌张的脸。小雪，十七岁，来别墅不到半年。她有大而清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一只刚被领回家的猫，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好几缕，贴在耳朵旁边，oversized卫衣的袖子盖过指尖，只露出指甲盖。她站在门口，像一只站在门槛上犹豫要不要进门的猫。
“刘哥，外面来了个送家具的，说是您订的。我没敢签。”
刘泽想了一下，想起来是他前两天让小薇订的新书桌，隔壁那间仓库今天下午去看，如果定下来，书房这张旧桌子就不够用了，他打算把新桌子放在仓库的办公室里，以后那边要进出的物资会很多。公司注册之后，有些东西不能往别墅里堆。
“是我的。让他们放客厅就行。”
小雪哦了一声，头缩回去，但过了两秒又探回来：“那个送家具的问咱家是不是要搬家，拉了好多东西过来。”
“不用管他，放那就行。”
小雪点了点头，马尾跟着晃了一下。脚步声轻快地远去了。
刘泽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仓库的事情今天必须定下来。银塔那边需要的设备清单他已经列了一个大概：通信基站的材料、几台工业级的服务器、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电子元件。这些东西不能走普通物流，最好能直接拉到自己的地方，越少人经手越好。
门又响了。三声，节奏不一样，不急，不慢。陈秀兰。
她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水。灰色的旧卫衣，手肘处洗得有些薄了。头发随便拢了拢，垂在肩膀两侧，发尾有一点分叉，她没有去修。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存在感很轻，但她走进来之后，房间里的空气会微微沉静下来一些。
“小雪说您订的家具到了。要帮您搬上来吗？”
“不用，放客厅就行。”
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她把水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腾出手理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不是紧张，是她在给自己的身体找一件事做，以便她能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昨天晚上……小薇去您房间的时候，我看到了。”
刘泽没有说话。
陈秀兰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看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如果这是真的定下来了，那我也安心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我之前一直怕。怕你哪天又想通了，把我们一个个都赶走。现在小薇也在了，她不是那种会丢下别人的人，我知道的。所以我不怕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走过去端起那杯水，转身走了。
刘泽没有叫住她。
上午下楼的时候，他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客厅里新到的书桌已经拆了包装，摆在窗边。但没有人看那张书桌。
王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她怀孕之后整个人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站在那里，你仍然觉得她不好惹，但你同时也知道她肚子里有一个她愿意拿命去护的人。那种护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护的是自己，现在她护的是另一个人。
陈秀兰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靠上去。
小雪蹲在茶几另一边，双手撑着下巴。阿蕊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叶子靠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一条腿蜷在身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小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刘泽站在楼梯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能看出是男是女吗？”小雪问。
“现在太小了，看不出来。”王静把B超单放低了一点，换了一个角度，“医生说再等几周才能确定。”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陈秀兰问。
“女孩。”王静把B超单折好放回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女孩好养。男孩太皮了，我一个人搞不定。”
“谁说让你一个人搞了？”陈秀兰的声音很轻，“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王静没有接话。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小雪换了一个姿势，从蹲着变成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那以后我也可以帮忙带。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做。”
叶子喝了一口茶，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阿蕊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我可以教她画画。”
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她来别墅最晚，平时几乎不主动说话。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但没有缩回去。
小雪眨了眨眼睛：“你还会画画？”
“学过一点。”
“那你画一个我看看。”
阿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茶几上找了一张快递单的背面，低头画了几笔。小雪接过来一看——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线条很简单，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眯着眼睛看人的懒洋洋的样子，和她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小雪看了好一会儿：“这画的是我？”
“嗯。”
“我像猫？”
阿蕊想了想：“有点像。”
小雪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这张归我了。回头你教我画。”
阿蕊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刘泽从楼梯上走下来。王静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但她把手从肚子上移开了，她知道他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B超单，也不回头看他，就举起来往后递。他接过去，看了看那些模糊的纹路，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还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还给她。
“收好。”
王静把单子折好放回口袋，拇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刘泽经过客厅，往厨房方向走。小薇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水龙头开着，她在冲洗什么东西。他的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她的动作没有停，但她开口了，声音夹在水声里，不高不低：“桌子送到了。放客厅了。隔壁那间仓库，房东今天上午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可以年租，价格比市价低一些。他说他不想租给做餐饮的，怕油烟。我跟他说我们是做仓储的，不搞餐饮。”
“他信了？”
“我让他来看了别墅的院子。”
“然后呢？”
“然后他说行。”
刘泽靠在冰箱旁边，看着她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青椒，西红柿，一把小葱。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很连贯的节奏，不是快，是每一刀下去都知道下一刀要切什么地方。
“仓库我下午去看看。如果合适，直接买下来吧。”
“行。”
她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碗里，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他等她开口。
“以后每天晚上，你那边不能空着。我已经排好了。”
她的语气和说“青椒切好了”的时候一样平静。
刘泽的手指在冰箱门上停了一下。
“排好了？”
“嗯。”
“你自己呢？”
“我周二。”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去了，不是回避，是她的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额外的回应。她重新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第二遍菜。
刘泽站在冰箱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系围裙的方式，她后腰上那个蝴蝶结的位置。她的肩膀的姿态在告诉他，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很多遍才开口的。
“仓库那边需要人手清点物资。”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她没有回头：“几点？”
“下午两点。”
“行。”
刘泽走出厨房的时候，经过客厅，小雪还在看那张画。阿蕊在窗台上又折了一只纸鹤，翅膀尖对着窗户的方向。
叶子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她回房间了。
王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陈秀兰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翻，只是拿着。
午饭时间，陈秀兰端了最后一道菜上桌。小雪从楼上跑下来，头发重新扎过了，比早上整齐了一些。阿蕊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碗筷。叶知秋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她在长桌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所有人。
桌上六菜一汤，冒着热气。
“吃吧。”小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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