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3章 借潮急渡太平岛 检艇忧机讲旧疆(1/2)
“舒坦!”
蔡艇长掏出那支一直没点的烟,这回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海风扯散。他甚至哼起了几句粤剧,调子歪歪扭扭的,自已倒挺满意。
舒坦了不到两个钟头。
炮艇过鹅銮鼻,天也蒙蒙亮了。海上起了大浪,望前的大潮,一日比一日足,太平洋的潮水叫大岛一挡,又让北上的黑潮一挤,在鹅銮鼻外海斜斜地往南灌,海面上浪头一道压着一道,像开了锅的开水。
帆缆兵阿土是旗津的老海脚,抓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水色,凑到舰桥上来:
“艇长,顺流!大潮南流,正顶着咱们船尾,顺这股水走,平白多吃两三节的便宜。”
“谢邀,不吃!”蔡艇长眼皮都没抬,“顺水也不许跑快,让它自已漂。”
“不过艇长,这水,流得有点邪。”
“怎么说?”
“望前大潮,黑潮叫东北风顶着,往海峡里灌,跟退潮的水一撞,流花都是乱的,一片一片的涡子。”
阿土抹了把脸上的浪沫,“咱们艇轻,吃水又浅,慢着走,舵压不住水,让它一推一拽,偏航偏得没边……不偏到吕宋岸边,就得压到东边礁盘上去。”
蔡艇长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妈的,一个正经的好借口,用起来咋就那么难?
难道是这次走急了,忘了拜拜妈祖?
正烦恼的时候,报务舱里,译电员一头钻了出来,脸色有点发白,又有点发懵。他把电报纸递上来。
这倒不是催蔡艇长巡礁的军令,是一份高雄转来的海况通电:
近日天文大潮,巴士海峡洋流异常,流急涡多,复有锋面自北而南移动;凡在航各勤务舰艇,适当提高航速,着即趁潮速通过海峡,不得在流区逗留,以策安全。
“嘿……”
蔡艇长靠着栏杆,气笑了。
“我甘霖娘!”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往栏杆上狠狠摁灭。
“我甘霖娘个天文潮汐窗口!”
他当然知道天文大潮是怎么回事……朔望前后,潮差最大,某些平时水浅的礁区和航道会暂时变得可通航,相应的,有些原本安全的地方也会变得凶险。
可问题是,他刚下令减速,刚点上烟,刚哼上粤剧,刚准备好晃晃悠悠地享受这一趟美差,这份电报就来打他的脸。
想躲几天清净,躲到天边去,连海都不帮他。
他骂了句娘,骂这鬼潮,骂这鬼差事,也骂自已这条没福气磨洋工的命。
骂完,把电报纸往兜里一塞,脸一沉:
“舵房!”
“到!”
“航速,加到最大!”他冲鹅銮鼻外那道南压的潮水一指,“顺着这股水,给我冲过巴士海峡!天亮前不出巴士海峡,老子把你们一个个扔下去推!”
舵房里那水兵愣了一下:“艇长,您不是说……不赶吗?”
“少废话!”蔡艇长眼睛一瞪,“流里慢开,那是拿命磨洋工!等冲过这道海峡,进了南沙,有的是工夫让你们慢慢晃!”
炮艇的柴油机嘶吼起来,艇艏劈开的浪头翻着白沫。
一条百来吨的小铁壳,借着大潮南流,一头扎进了深蓝里。
巴士海峡对这艘小炮艇果然没客气。
涌浪从船艏左侧打过来,一道接一道,没有规律,没有间歇。小炮艇被浪头拎起来,悬空片刻,又重重摔进下一个波谷,钢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
甲板上湿了干、干了湿,盐霜结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像走在粗砂纸上。好几个水兵趴在船舷边吐,吐完了灌口水,灌完了又趴回去接着吐。
蔡艇长把自已绑在艇桥栏杆上,膝盖随着船身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曲伸,像一匹老马习惯了颠簸。
不过,还好能坚持。
坚持就是胜利!
海水的颜色一点点变深,由墨绿转成藏青,最后黑得像一匹缎子。夜里,南十字星低低地挂在桅杆前头,帆缆兵阿土盘腿坐在后甲板,拿烟头指着四颗星给新兵讲:“看见没?过了这颗星,就是南沙了。咱的礁。”
新兵吐得昏天黑地,根本没心思听。
第二天晌午,太平岛到了。
椰林先从海平线上浮出来,绿得发黑,接着是白沙滩、码头、灯塔,还有那块立在码头上的石碑。
太平岛的码头还是老样子,混凝土墩子上留着去年台风过境时撞出来的裂缝。守岛的陆战队士兵早就等在栈桥边上,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笑。
补给物资一箱一箱地搬下船,家信被一抢而空,有人当场拆开来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背过身去擦了把眼睛。
蔡艇长上岸转了一圈,跟守备区老士官长蹲在椰树下抽了半根烟。老士官长在这里守了快六年,墙上的日历画满了叉,对南沙的每一块礁石都比对自已的掌纹还熟悉。
“最近不太平,”老士官长蹲在阴凉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指了指南边,“南交趾人来得勤了。上个月在敦谦沙洲那边插了根旗杆,这个月又跑到南威岛去量水深。
前几天有渔船回来说,他们在安波沙洲附近撞见一条外国船,冲着船头开了好几枪,把渔网都给绞了。”
蔡艇长蹲在他旁边,看着眼前这片蓝得发绿的海水,看了很久。
“他们想干嘛?”
老士官长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了捏,说:“想占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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