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稳浪发炮中舰桥 丧亲诿过起杀心(1/2)
不知道被骂的炮长老许只是催促弹药手装填完毕后,就蹲在炮位上开始瞄准。
只见老许膝盖顶着炮座,一只手攥着高低机,一只手搭在击发握把上。就算炮艇被近失弹的水柱拍得左摇右晃,仍自岿然不动!
不过,他的眼睛贴在瞄准环上,十字线跟着PCE的舰桥晃过来晃过去,就是扣不下扳机。
蔡艇长站在艇桥上,等了一阵子,没听见炮响,急了。
“老许!你狗日的还等什么?”
老许没吭声,瞄具还贴在眼眶上。
“你他娘的真在等猴子喂你香蕉嘛!他们都喂了那么多了!你再不打,信不信老子死给你看啊!”
老许还是不吭声。
又过了两秒,炮艇被一个横浪托起来,又落下去,瞄准十字线从舰桥滑到了海面上。老许的手指松了松,重新调整呼吸。
“叫叫叫,叫个头!你他娘的实弹就装了那么几颗,烟雾弹倒是装了一堆,你让老子怎么打?不该把实弹用在刀刃上?不省着点用,打完拿什么打?拿你那张嘴去打?”
蔡艇长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嘟囔了几个自已都听不清的字。
也别计较这个炮长敢顶撞艇长,十多年的交情了……
该说不说,跟着蔡艇长的这帮老兵,平日里懒懒散散,出操能少一步是一步,可真动起手来,没有一个含糊的。
要知道四十炮的弹夹是四发一夹,手动供弹,扣住不放就是连发。
老许跟了蔡艇长十来年,手上那点功夫,全在“等”和“放”这两个字上。船晃到最高点的时候他不打,船往下沉的那一瞬他才扣扳机,因为那时候炮口最稳。
就在这时,PCE那边的炮击节奏忽然缓了一下。那门76炮停了大约十来秒,没有再往外吐炮弹,像是在重新测算射击诸元。
大舰的炮塔微微转动,炮口重新找角度,显然刚才那一轮跨射虽然声势吓人,但落点分布还不够稳定,炮手在调校。
这是个窗口期。
不长,但够用。
“就现在!”老许咬牙喊了一声,“看老子打给你看!”
踏板踩下去,四十炮猛地一震。
“咚!”
第一发四十榴弹,咬着浪尖出去,擦着PCE前炮炮盾的边缘,“当”的一声脆响,在钢板上崩出一蓬火星,弹头斜斜地跳飞了,落进另一边的海里,连个像样的坑都没啃出来。
蔡艇长的眼珠子都红了。
“你个狗日的!”他跳着脚骂,“说了半天,你就给他挠痒痒?!”
“你懂銃潲(懂个屁)”
老许的手已经在微调高低手轮,眼睛死死贴在瞄准具上,嘴角却咧开了。
“看予好势,这枪真媠(看好了,这一枪会很帅)。”
话音没落,他的踏板已经第二次踩下。
“咚!咚!”
两发,一前一后,几乎连着出膛。
第三发的硝烟还没散,老许头也不回,左手已经按在了供弹槽上。
“抽!”
“连弹带夹子,一起抽出来!”
装填手手上不敢慢,立刻把那个弹夹从炮尾顶上的供弹槽里拔了出来,弹夹里,还压着最后一发没打的炮弹。
这是老许操炮的死规矩,也是这门四十炮的脾气。
博福斯的供弹,全靠炮尾顶上那个槽:四发的弹夹插进去,炮弹一发一发被剥进炮膛,空弹夹从底下的缺口自已掉出来。这东西本来是为接力设计的——一个弹夹在槽里打着,另一个续在上面,前一个空了,后一个的弹立刻补上,火炮才能连续吐火。
可要是槽里只有一个弹夹,又把最后一发打了出去,麻烦就来了。
没有后续的弹压着,老炮上的空弹夹受了热、沾了火药残渣,再加上这身钢板在风浪里颠了十几年,弹夹早变了形,十回有八回,不能痛痛快快地从底下的缺口里掉出来。空夹一卡住,炮闩就停在半开半合的半道上,行话叫“卡尾”。
真卡了尾,得拿手指去抠、拿家伙去撬。浪里船颠,甲板上又湿又滑,一耽搁就是十几秒。
十几秒,够那座铁山上的76炮,把他们这条艇来回犁三遍。
所以老许操炮,从来有个死规矩:一个弹夹,只打三发。
最后一发,连弹带夹一起抽出来,扭头就能再压回去,或者换满的……
总而言之,炮闩底下,永远得有一发在等着。
老许在准备着下一次攻击,没去关注炮弹引发了什么后果。
头一发,正咬在舰桥前沿的栏杆上,钢缆、铁片一起崩开,把那一排扒着栏杆看热闹的军官,削倒了一片。
第二发紧随其后,不偏不倚,撞进了那个笑得最响的年轻少尉的腰里。
那个笑得最响的年轻少尉,笑声戛然而止。
他先是觉得腰间一热,像被人拿一块烧红的炭,狠狠按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去看……
发现舰桥前沿的栏杆,空了半截。
他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两条穿着新马裤的腿,在甲板上直挺挺地立了半秒,才缓缓地、不甘地倒进了栏杆外,“扑通”一声砸进海里,被染成暗红色的水卷着,开始打着旋的翻滚。
他的上半身,被半截皮带挂在栏杆的断茬上,两只手撑在甲板上,茫然地往后摸。
“表舅……”
“表舅,我的屁股呢?”
“我的屁股呢?我屁股……”
年轻少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一样蹦跶着。
到这时候,他还没觉出疼来,只觉得腰的栏杆,十根手指在甲板上抓出吱吱的响声,抓出一道道白印子。
“我的屁股……表舅,我的屁股没了!”
“哎呦……哎呦……”
阮文禄两步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甲板上,一把抓住了那只乱抓的手。
“别动!你别动!”
年轻少尉睁着一双没了神的眼睛,看着他,像抓住了救命的东西,死死回攥过来,攥得阮文禄手腕生疼。
“表舅……”少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
“我的屁股……我的屁股在哪儿?”
“你帮我找……你帮我找找……”
“你别说话,省着点力气!医疗兵……医疗兵!”
原本背着药箱跑来的医疗兵看了一眼年轻少尉,接着,转头扶着栏杆就开始吐……
阮文禄虽然喊着医疗兵,但自已的眼睛,还是顺着少尉探向海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栏杆外的海面上,暗红色的水还在翻涌。
那半截穿着新马裤的身子,在浪里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像一截被丢进海里的旧木头,转了个圈,看不见了。
阮文禄张了张嘴。
他想说:屁股在那儿。
可话到了嗓子眼,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老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掌心里的那只手,原本还在一下一下、死命地攥着他,这时候,忽然一紧。
然后,一松……
手指慢慢摊开,垂了下去。
“……阿成?”
阮文禄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年轻少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睛还睁着,朝着栏杆外那片暗红色的海,嘴里那句没说完的“我的屁股呢”,永远停在了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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