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稳浪发炮中舰桥 丧亲诿过起杀心(2/2)
“阿成!阿成!”
阮文禄把他从栏杆上抱起来,抱在怀里。那具身子轻得不像话,抱起来的一瞬间,热乎乎的血顺着他军装的前襟,往下淌。
舰桥上,静得能听见海风穿过弹孔的声音。
所有军官都僵在原地,就连那几个被弹片崩着的军官都不敢出声呻吟。
副舰长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舰长,抱着那半截,跪在满地狼藉的舰桥上,一动不动。
阮文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年轻的脸。
他想起三姐把孩子送到码头的那一天。三姐拉着他的手,把一个布包塞进他口袋,说:“阿禄,阿成交给你了。别让他上炮位,别让他上前线,就在你身边当个军需官,混两年,风风光光地回来娶媳妇。”
他当时笑着答应了。
他说:“三姐,放心。有我在,少一根头发,你拿我是问。”
现在,那小子躺在他怀里,连一整个人都不是了。
阮文禄慢慢地、慢慢地,把怀里的身子放平在甲板上,军装脱下来,仔仔细细地盖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盖完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
嘴张着,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副舰长黎春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舰长,咱们……”
阮文禄没看他。
“舰长,现在这个局面,要不要先跟上面……”
“闭嘴。”
黎春浑身打了个冷颤,缩到了一边。阮文禄转过身,朝舰桥外面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条小炮艇还在浪里颠着。
然后他踉跄着回到舰桥。
舰桥里安静极了。
舵手不敢看他,副艇长黎春眼睛转了转随便找了个借口来了个脚底抹油。
通讯兵跑不掉,只能低着头假装调试设备,偌大个舰桥只有海图桌上的铅笔随着船身的摇晃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阮文禄的呼吸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都怪你们……”
阮文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都怪你们……”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一拳砸在海图桌上,铅笔弹起来滚到地上。
“你们知不知道那小子是什么背景?!他是我三姐唯一的儿子!我三姐夫——那可是姓胡的!”
缩成一团的通讯兵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原来你三姐夫是进权?
交趾海军司令?
今年政变被打死的那个?
怪不得你能当上艇长!
今年11月之前,这位姓胡的那是整个交趾海军的司令,大老板!
交趾三年那场政变,就是这位胡司令亲自带了两个连的敢死队,冲进独立宫,把总统从叛军手里捞出来的。一年前有个叫范富国的飞行员开着飞机炸独立宫,也是胡司令下令把飞机揍下来的,事后总统当着全军的面,亲手给他授的勋。
再后来,新的一场政变,一夜之间,姓胡的、姓吴的,全没了。司令大人被人一个电话骗出门,乱枪打死在基地的围墙底下。
哦……
通讯兵恍然大悟,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是少校了……
怪不得政变过去一个多月了,别人都往西贡钻、往新主子跟前凑,你却被支到南沙这片鸟不拉屎的礁盘上来……原来你是旧主的人。
通讯兵把自已缩得更紧了,肩膀恨不得缩进耳朵里,只恨当年没跟来交趾流浪的阿三多学两年,把缩骨的功夫学全了。
驾驶室里,阮文禄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怕的,可不止那个已经死了的三姐夫。
他怕的,是三姐夫背后那个姓吴的影子。
交趾海军的人,谁没见过胡进权办事?而胡进权那一套,是跟谁学的?是吴大总统。
吴大总统是什么人?那是个连和尚都敢当街开枪击杀的主!
今年夏天,顺化佛诞日,政府军对着抗议的佛教徒开枪,死了八个,里头有几个是孩子。
释广德法师在西贡街头自焚,烧成一团焦炭,他的弟媳陈丽春坐在西贡的洋楼里,还在记者面前拍手叫好,说“让他们再烧几个,我请客看戏”。
查抄舍利寺那晚,特种部队翻墙进去,见人就打,和尚的肋骨断了几十根,佛像被拖到街上砸碎。
对自已人都下得去这种手的人,对手底下人的失误,会怎么处置?
株连!
一个人办砸了事,丢的不是官,是全家、全族、全同乡的命。给吴廷琰当差,你是死是活,从来只看一件事……主子交代给你的事,你办成了没有。
胡司令把这一套学了个十成十。他活着的时候,海军里谁敢在他手里出岔子?
现在,他死了,死在新主子的枪下。可他带过的兵还在,他在海军里的旧部还在,他的老婆、阮文禄的三姐,还好好地活在西贡的那栋洋楼里。
而胡家唯一的儿子,就这么在他阮文禄的舰桥上,被一发炮弹打成了两截。
他现在把阿交的尸首运回去,会发生什么?
军法处会问:前司令的儿子为什么会在一条南沙巡逻舰上?谁批准的?
批准的人是他。
然后他们会查他的航行日志、他的炮术记录、他这份礁上立碑的作业命令……
要知道他这一趟出来占礁,那根本不是司令部下的令,是他自已写的。
私自调动舰艇、擅自执行主权标定作业、与不明国籍舰艇交火、损员一名。
四条罪名,够他死两回。
而三姐那边:男人没了,儿子没了,弟弟也要上军事法庭。
一家三代,断在他手里。
新上台的军政府,正愁没有由头,再清一批姓胡的旧人,胡司令的老部下,也不会放过他这个直接责任人。
甚至他的三姐,会把孩子的尸首接过去,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哭瞎了的眼睛,看他这个舅舅最后一眼。
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不是在军法庭上死,就是在巷子里横死,或者在哪个白头鹰开办的训练营里,不明不白地被自杀死……
“是他们开的炮……”
阮文禄喘着粗气,像一只困兽,在驾驶室里跺了几步,又猛地停住,指着窗外那条还在浪里转舵的小炮艇。
“是他们开的炮!是他们杀的人!是他们……!”
“不是我!”
“不是我的错!”
这句话喊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已愣了一下。
他像是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条小炮艇,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我。”
“是他们杀的。”
“不是我。”
“是他们。”
他走到驾驶室的窗前,额头顶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那条小炮艇,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