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雨火渡战(2/2)
行止从侧后追上来,衣襟处被火油溅到一点,已被他撕下丢了。他目光一扫孟爷肩头,眉尖一挑:“毒针?能压多久?”
孟爷不答,反问:“你能开路?”
“能。”行止答得干脆。
孟爷点头,竟把那布包往怀里一塞,旋即把身子贴向芦荡里一处略高的土脊。他抬起手,蒙面女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递给他一小撮粉末。粉末灰白中带一点幽绿,像从石壁刮下的苔屑。
宁远心头一紧:“那是什么?”
女子不答,只把粉末轻轻一扬。粉末散入雨里,竟不被冲散,反在芦荡上方凝出一层更厚的雾。雾里铃声再响一遍,像某种暗号。紧接着,芦荡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嚓嚓”声,仿佛石子在互相摩擦。
宁远背脊发麻。那不是风声,是虫壳擦碰,是石虱在动。
“她在引虫挡追兵。”燕知予低声道,声音里带了惊惧与厌恶,“这手段……太绝。”
行止不再犹豫,抓住宁远手腕:“现在,走。”
他们沿着土脊快速穿行。土脊像旧盐道残存的堤埂,隐在芦根下,若非熟悉者引路,根本看不出。宁远脚下稳了些,心却更沉——这芦荡显然不是随便逃的地方,像早有人替他们挑好路,甚至布好“虫”的局。
身后追兵的惨叫声果然响起。有人踩进了不该踩的水洼,石虱一涌,连雨都压不住那一声声短促的嚎。番子们立刻止步,刀柄敲在同伴背上,喝骂声杂乱:有的骂人蠢,有的骂妖法。可再往前逼的势头,明显慢了。
宁远趁这片刻喘息回头,看见火光在雨雾里摇晃,映得芦叶通红。渡口的船篷已烧成一个个塌陷的黑洞,火舌仍在舔,像不肯饶命。那景象像一张网,把他胸腔里的气都抽紧。
“铜匣别松。”行止低声提醒,“他们宁可烧船,也要逼你露面。你若掉了匣,今日便真成死局。”
宁远“嗯”了一声,声音却哑。他抱着铜匣,忽觉掌心发热——不是铜匣热,是他自已在抖。抖的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被推到绝境后的怒意:东厂用火与箭逼人,用虫与雾封路,连雨都成了他们的帮凶。可越是这样,他越清楚:对方急了。急,说明他们怕错过。
芦荡尽头,水面忽然开阔,前方是一片更深的苇海。苇海中有一条狭长暗沟,水色更黑,像通向地下。孟爷脚步渐慢,肩头的血被雨冲得发白,脸色却泛青。他仍抬着下巴,硬撑着不肯显出软弱。
“你伤得不轻。”宁远终于忍不住,“我带你走出去,印信……我不夺。”
孟爷停步,回头望他。那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像雨里一盏微弱的灯,摇了摇便又灭了。“你不夺,也未必不夺。”他冷冷道,“宁远,你若真想护宁氏,先护住你自已。印在我手里,才不至落进东厂掌里。”
“可你若死在这里——”
“我不会死在这里。”孟爷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笃定,“就算死,也不会让印跟你走。”
宁远咬紧牙关,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他明白孟爷的执拗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多年背着宁氏印信行走江湖的习惯——那印信是宁家的命脉,也是祸根。孟爷怕的不是宁远夺印,而是宁远带着印,去开匣,去招来更大的灾。
行止忽然低声道:“有人又绕过来了。”
宁远侧耳,果然听见右侧苇海里水声轻响,像有人踩着暗沟追近。蒙面女子转身,软鞭一甩,铃声清脆,她身形一沉,竟从芦叶间消失。下一刻,苇海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人被勒住喉。紧接着,一具尸体被她拖出来,丢进水里,连水花都不大。
燕知予看得心惊,手中暗器却捏得更紧。他低声对宁远道:“她杀人不看对手,只看有没有用。黎溪那一脉……果然不是善路。”
宁远没有回应。他脑中仍回荡那声铃:石虱、虫、地形、暗沟……这些都不是偶然。
“先活下来。”行止把宁远往前一推,“活下来再问谁布的局。”
他们继续前行,芦叶刮过脸颊,雨水混着芦汁,带一点腥甜。身后的追兵声渐远,却并未消失。东厂的人像狼,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只是暂避那群被引动的虫,换一条路咬上来。
孟爷忽然身形一晃,左手撑住芦杆,肩头伤处一阵抽搐。宁远要去扶,他却用眼神逼退:“别碰。印信不是给你拿来逞英雄的。你若真要开匣,先学会毁。”
宁远心头一震,想起孟爷先前那句“开匣后先毁一页”。可他此刻抱着铜匣在芦荡里逃命,甚至连“开匣”两字都不敢多想。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哨响,像铁哨被雨打得发闷。行止目光一沉:“他们在传信,封口子了。”
燕知予回头,只见苇海尽头隐约亮起几盏灯笼。灯笼不敢照得太亮,只在雨幕里透出一点红黄,像几只湿透的眼。东厂番子绕路成功,正在合围。
宁远抱紧铜匣,喉头发紧。他忽然明白这场“雨火渡战”并非简单突围:雨与火、雾与虫,把每个人都逼到真实处。
“往暗沟里走。”蒙面女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声音轻而冷:“沟里通旧盐道。你们若不敢,就留在芦荡等死。”
行止看了宁远一眼。宁远没有再犹豫,抱着铜匣率先踏入那条黑水暗沟。水冰得刺骨,脚下却比芦泥更实,像踩在某种硬石上。暗沟两侧苇根盘结,像一堵堵湿墙。雨声被压低,火光被隔绝,身后追兵的喊喝声也像被泥封住。
宁远在黑水里行走,耳边铃声远了些,却仍在心底敲着一记记。他知道,只要这铃声不彻底消失,石虱便不会沉睡,地形便不会安分,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也不会罢手。
暗沟尽头,隐约出现一处更深的黑影,像洞口。
孟爷靠近洞口时,肩头又抽了一下,脸色更青,却仍把怀中布包护得死紧。他回头望了宁远一眼,那眼神像在告诫,又像在诀别:“匣你抱着,印你别想。”
宁远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一句辩解。他只在心里记下:这场渡战,他们突围了;可宁氏印信,依旧不肯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