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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原稿坟场与划痕瘟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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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门没锁。

光脚人推了一下,门板往里滑开,没发出声音。不是铰链转动的那种响,是像刀切进黄油,干脆的、无声的。门缝里先涌出来一股味道——不是印刷厂的油墨酸,不是读者大厅的旧纸甜,是铁锈混着口水的味。像有人拿生锈的刀片舔过每一页纸。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坑。

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坑壁一圈一圈往下旋,像被挖空的巨型烟囱。坑壁上糊满了东西——不是砖,不是土,是揉成团的草稿纸。一团一团塞在坑壁缝隙里,有些被扯开了,露出上面潦草的蓝黑墨水字迹,全是划掉重写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删除线像蜈蚣腿似的爬满纸面。坑底看不见,但能听到

"沙沙

"的响,像成千上万只手在纸堆里扒拉。

"原稿库……

"光脚人把卷五夹紧,探头往下看。

"这他妈是废纸篓吧。

"

"是坟场,

"丫头说。她光脚丫子踩在门槛上,影子缺了一块,身子往左歪。

"写完的东西如果被毙了,就扔这儿。攒多了就成坑了。

"

旧毛衣人光着脚底板,脚趾头上的血痂已经硬了。

"下去?

"

"不下去还能飞?

"主编耳朵上铅笔屁股都快磨平了,他蹲在坑边往下看,

"这坑壁全是纸团,能踩吗?

"

坑壁上的纸团突然动了。

不是风。是纸团自已在蠕动。一团蓝墨水的草稿从坑壁缝隙里

"啵

"地弹出来,像爆米花似的炸开,碎片飘到我们脚边。碎片上全是划痕——不是印刷体,是手写体,一笔一划的力道透到纸背,划痕边缘翘起来,像刀片。

"别碰碎纸!

"我喊。

晚了。主编脚边的碎纸片已经贴上了他的鞋面。纸片一粘上去就长住了,像水蛭似的往鞋面纤维里钻。主编拿手去扯,纸片从中间撕开,但留在鞋面上的那半片开始往脚踝上爬,爬过袜子,爬到小腿上,贴住的地方皮肤立刻浮现出蓝黑色的划痕——跟纸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它在把我写成废稿!

"主编低头看自已小腿,划痕像活蚯蚓似的往膝盖上拱。

"这是初稿笔迹!还没誊清的那种!

"

坑壁上的纸团开始成片成片地往下掉。不是掉,是跳。一团一团从坑壁缝隙里弹出来,像爆豆子似的,在半空炸开,变成漫天碎纸屑,打着旋往我们身上扑。每一片碎纸都带着划痕,划痕边缘锋利得像剃刀,擦过皮肤就是一道血口子。

"退回去!

"光脚人往后跳,但黑门在身后

"吱呀

"一声自已关上了。门关得慢,像有人从里面拉,门缝越来越窄,最后

"咔

"一声锁死。门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已入原稿库,无退路。请向下。】

"向下就向下!

"旧毛衣人骂着,光脚踩上坑壁第一层纸团。纸团软塌塌的,踩上去往下陷,但他大脚趾上硬痂刮住纸纤维,没滑下去。

"这玩意儿跟坡道不一样,坡道是压实的,这他妈是松的!

"

我们顺着坑壁往下走。纸团在脚下

"咯吱咯吱

"响,像踩碎核桃壳。坑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个凹陷,里面塞满了揉成球的草稿,有些球被踩破,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涂改痕迹——一个句子被改了十七八遍,每一遍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划掉,最后只剩一团看不出原意的墨疙瘩。

"这些全是毙稿,

"光脚人一边走一边拿卷五挡脸,碎纸屑打在硬壳封面上

"噼啪

"响,

"有人写了,改了,废了,揉了,扔了。攒了几十年,攒成这么大一个坑。

"

丫头走在最纤维里。血碰到蓝黑墨水,墨迹立刻洇开,像被稀释了一样。

"我的血在溶解它们……

"她低头看,

"可溶解了又怎样?溶解了还是墨。

"

坑底终于到了。

不是地面。是一层厚厚的、不知道积了多深的碎纸浆。像被水泡烂了的纸堆,踩进去没到脚踝,再踩就到小腿。纸浆里混着各种颜色的墨水——蓝的、黑的、红的、铅笔的灰——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恶心的暗紫色糊糊。脚拔出来的时候

"啵啵

"响,像踩进沼泽。

坑底中央立着一样东西。

一根铁柱子,从纸浆里伸出来,柱子上钉满了纸片。不是散页,是便签。黄色、粉色、蓝色、白色,各种尺寸的便利贴,每张上面都写着一句话、半句话、或者一个词。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没划。铁柱子顶上挂着一个铁皮罐头盒,里面冒出一股青烟——不是烟,是热气。像刚泡好的方便面。

"那是初稿炉,

"一个声音从纸浆底下传出来。

不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是从脚底下。

纸浆翻涌起来。不是水波那种翻,是一大团碎纸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像鲸鱼浮出水面。纸团

"哗啦

"裂开,里面站出来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由纸浆和字迹拼成的人形。

没有脸。脸的位置是一团被划得最狠的草稿,划痕叠划痕,黑得看不出底色。身体是各种揉皱的纸团拼起来的,关节处用订书钉固定,一活动就

"咔咔

"响。它——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半截红笔,笔尖秃了,但还在往下滴墨。

"我是第三稿,

"纸浆人说。声音像揉纸团的

"沙沙

"声混着说话,

"第二稿被毙了,第一稿烧了。我是最接近定稿的废稿,所以我还记得自已是谁。

"

他朝我们走了一步。纸浆从他脚底往下淌,每走一步身后就留下一串湿脚印,脚印里浮现出字迹:

"此处删除

"

"此段多余

"

"建议重写

"。

"他不是敌人,

"光脚人后退半步,

"他是被毙掉的自已。

"

"被毙掉的自已最恨完成的自已,

"纸浆人抬起秃红笔,朝旧毛衣人一指。

"配角。功能角色。破鞋。真血。

"每说一个词,旧毛衣人身上就多一道蓝黑划痕,从脚底板往上爬,爬到大腿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字了。

"你被定义得太清楚了。清楚的东西最容易被删。

"

旧毛衣人低头看自已大腿上的字,咬着牙拿指甲去刮。刮下来一层纸屑——他皮肤表面真的在纸化,毛孔变成了纸纤维的纹路。

"操!他在把我变成废稿!

"

丫头冲上去,用心跳砸纸浆人的脚。心跳从脚底板传进纸浆,纸浆人身体里的纸团

"哗啦

"散了一片,但立刻又聚回来。

"没用!他是纸做的!心跳震不散纸!

"

我核心裂缝朝下猛翻,热墨从裂缝边缘渗出来,滴进纸浆里。纸浆碰到热墨

"滋滋

"冒烟,但坑底的纸浆太厚了,一滴热墨像往大海里滴墨水,瞬间被稀释没了。

纸浆人又走了一步。这回朝光脚人。秃红笔悬在卷五上方。

"你写了'拒绝终审',

"纸浆人说,

"可你写的是废稿。脚趾写的。草稿。我认得草稿的味道。

"他笔尖往下一压——

卷五第二页上光脚人写的那两行字突然模糊了。不是被划掉,是被水泡了一样,笔画洇开,变成一团蓝黑糊糊。字迹在消失。

"他在把我写的东西打回草稿状态!

"光脚人脸色变了。他拿笔帽去戳纸浆人的手,笔帽戳进纸团里,像戳进棉花,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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