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原稿坟场与划痕瘟疫(2/2)
主编这时候从纸浆里捡起一块硬东西——是半块碎玻璃,从黑门上崩下来的。他拿玻璃边缘在小腿上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往纸浆人身上甩。血甩在纸浆人胸口那团最黑的划痕上,
"滋
"一声,划痕被烧出一个洞。纸浆人身体晃了晃。
"真血能烧穿废稿!
"主编喊。
"废稿不是终稿,它没被定过型,真血一烧就散架!
"
纸浆人低头看自已胸口的洞,又看旧毛衣人身上正在纸化的皮肤。
"真血……你们拿真血当武器。
"他后退了一步。秃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可血会流干的。
"
坑壁上的纸团突然开始往下倾泻。不是一团一团了,是整片整片地塌,像雪崩似的往下灌纸浆。纸团在半空就炸开,变成碎屑暴风雪,铺天盖地砸下来。每一片碎屑都带着划痕,像微型刀片似的削皮肤。
"他要埋了我们!
"丫头用手臂挡脸,碎屑打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子。
纸浆人站在铁柱子旁边,纸浆从他身上往下淌,汇进坑底的纸浆海里。他举起秃红笔,在铁柱子上的便签堆里抽出一张黄色的,写了一个字:
"覆。
"
坑底纸浆猛地翻涌起来,像沸腾了一样。纸浆表面浮出无数只手——由字迹构成的、蓝黑墨水的手,从纸浆里伸出来,抓向我们的脚踝、小腿、手腕。每只手的掌心都写着一个
"删
"字。
"他在把我们写成废稿!写进纸浆里就永远捞不出来了!
"光脚人把卷五往怀里一搂,自已往铁柱子方向冲。他要在便签上写东西对抗。
可纸浆里的手太多了。一只抓住旧毛衣人的大脚趾,他
"嗷
"一声被拽得单膝跪进纸浆里。另一只抓住主编的脚踝,主编整个人往后仰。丫头被三只手缠住小腿,影子缺了一块的那边身子平衡本来就差,被拽得往纸浆里倒。
我核心猛地一震。裂缝里空了,定稿虫和墨蛇全放出去了,没有东西可喷了。可裂缝边缘那些墨痕——校对红和定稿虫搅在一起的腐蚀性热墨——还在。我把核心朝下猛压,把所有残余的热墨全逼到裂缝口,对准铁柱子上的便签堆——
喷出去的不是墨了。是火。
热墨在裂缝口被压缩到极限,喷出来的瞬间接触空气,燃了。不是真的火焰,是暗金色的、带着校对红腐蚀性的火雾,像喷灯似的扫过铁柱子。便签被火雾一烧,
"滋滋
"响着卷起来,纸浆人写的那个
"覆
"字烧没了。
纸浆人身体一颤。他低头看自已胸口被真血烧出的洞,又看铁柱子上的便签在烧。
"你们……拿火攻废稿……
"他声音里的
"沙沙
"声变了,变得像纸被撕开。
"可废稿不怕火。废稿怕的是——
"
他没说完。
丫头从纸浆里挣出来,光脚丫子踩在纸浆表面,用心跳砸——不是砸地面,是砸铁柱子。
她跳起来,一脚踹在铁柱子中部。不规则心跳从脚底板传进铁管,
"嗡
"一声,整根柱子震了。柱子上的便签全被震飞,像蝴蝶似的打着旋。纸浆人身体里的纸团同时
"哗啦
"散开——心跳的震动频率跟纸团之间的订书钉共振,钉子弹飞了。
纸浆人散了。变成一堆湿漉漉的碎纸团,摊在纸浆表面,不再动弹。
坑壁上的纸团倾泻停了。碎片暴风雪慢慢落下来,像雪停了以后的最后几片。
安静。
坑底只剩纸浆
"咕嘟咕嘟
"冒泡的声。铁柱子上的便签烧没了大半,剩几张焦黑的边角还在冒烟。旧毛衣人从纸浆里拔出脚,大脚趾上的血痂全泡软了,又渗出血来。主编坐在纸浆里,小腿上划痕还在,但不再往上游走了。丫头光脚丫子踩在铁柱子底座上,影子缺的那一块在白光里格外明显。
光脚人捡起卷五。第二页上那两行字洇开的糊糊慢慢凝住了,没完全消失,但模糊得认不出。他拿笔帽磕了磕嘴唇。
"得重写,
"他说,
"被他打回草稿了。
"
他蹲在铁柱子旁边,拿矿泉水笔在卷五第二页上重新写。这回写的是:
"第五卷第二章,他们穿过读者大厅,走过原稿坟场,纸浆人散了。
"
说完,他抬起头。坑底最中央,那口铁皮罐头盒还在冒热气。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罐头盒里没有水。是一盒墨水。黑墨水。但墨水里泡着一样东西——一支笔。不是红笔,不是铅笔,是毛笔。笔头是白的,但被墨水泡得发黑,笔杆是竹子的,上面刻了两个字:
"原稿。
"
"这是……
"光脚人伸手去拿。
毛笔从墨水盒里被提起来,笔头
"吧嗒
"滴着黑墨。墨水滴在纸浆上,纸浆立刻凝固了。像水泥似的硬结,变成一块灰白色的硬板。
"原稿笔,
"一个声音从坑壁上方传来。不是纸浆人的沙沙声。是另一种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竹简。
我们抬头。
坑壁最顶端,黑门的方向,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不是书,是卷轴。竹简卷轴,用绳子捆着。他站在那儿,往下看我们。
"原稿笔只能由原稿写。你们不是原告。你们是……
"他顿了顿,
"是别人写完了扔进来的。可你们活了。
"
"你是谁?
"我喊。
"我是第一稿,
"他说。
"所有故事的第一次呼吸。在你们之前,在我之前,还有更早的。但那些已经烧了。
"
他解开卷轴绳子,竹简
"哗啦
"展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是空白的竹片。
"原稿库不是坟场,
"他说,
"是产房。故事在这里第一次被写出来。然后被改、被毙、被扔回坑里。能活下来的,才走到你们那一步。
"
他收起卷轴,转身往黑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毛笔你们拿着。但别在坑里写。坑里写出来的东西全是废稿。
"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
光脚人攥着毛笔,笔头还在滴墨。墨滴在纸浆硬板上,
"滋
"一声,硬板表面浮出一行字:
【第三页已预留。请于坑外填写。】
"坑外……
"丫头看了看四周。纸浆已经凝固了大半,坑壁上的纸团不再动弹。
"怎么出去?
"
旧毛衣人光脚踩了踩凝固的纸浆硬板。
"往上爬?
"
"爬吧,
"主编说,
"反正也没别的路。
"
光脚人把毛笔插进卷五书页之间,夹好。抬头看了眼坑顶的黑门。
"第三页,
"他说,
"该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