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浅水川对线(2/2)
“什么?”朝仓景高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声调不禁尖锐起来。
广间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朝仓景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茶碗慢慢放回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朝仓晴景的脸色如同白纸,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前波景忠更是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朝仓宗滴趁热打铁:“如今武田义重抽调了近两万人南下支援浅井家,府中城前线兵力锐减。若不趁此机会出城将其击败,等他击败六角家回过头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朝仓景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凭几上来回摩挲,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切就依大师,务必要将武田军击退。”
朝仓宗滴欠身领命,随即又对朝仓景高说道:“出兵之前,还请主公答应臣的几个请求。”
“说。”朝仓景高捏了捏眉心,疲惫道。
“第一,此战老臣任总大将,其他人不得干涉指挥。”
朝仓景高面色不悦,但还是点了头。
“第二,一乘谷的马廻众和各地赶来的国人军势,全部归老臣调度。”
“准。”
“第三,为防万一,请将亥山城的守军调到小宇坂和荒井城布防,只要这两座山城守住,大野郡便丢不了,也能为本家再兴保留火种。”
朝仓景高这次点头很是爽快,大野郡可是他的基本盘,他自然要死守。
“最后,”朝仓宗滴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请主公派晴景或者前波大人去一趟稻叶山城,请斋藤山城守出兵支援。”
“什么?!”
朝仓景高以为自己没听清,身子向前倾了倾,一脸的难以置信:“前几天还跟他势同水火,如今却要去求他?!大师,那条蝮蛇巴不得本家早点灭亡,怎么会出兵支援?!”
“武田军出兵之前,确实如此。可如今不同了,”朝仓宗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本家若是输了,武田家便会控制整个越前,从北面对他施压;浅井家已经臣从武田家,因此对他来说西面也是威胁;再加上南面的织田家,他到时候可是要三面受敌,并且其中两面还是如日中天、野心勃勃的武田家。”
宗滴声音低沉而笃定,“山城守虽然阴险悖逆,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能力和远见的,只要把利害关系跟他讲清楚,他不会坐视不管。”
“战国乱世,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朝仓宗滴稍稍挺直身子,声调也提高了几分,“在切实的威胁面前,老臣相信,这条蝮蛇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朝仓景高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倒是前波景忠偷偷与朝仓晴景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这位“九头龙”不愧为朝仓家的定海神针,若是没他在,真不知道朝仓家能不能挺得住。
五月十六日,辰时。
一乘谷的上城户洞开,两万五千人的军势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自东大味馆进入越前平原,沿着文殊山向西南方向蜿蜒前进。马蹄声、甲胄声、兵器碰撞声汇成一片,朝仓宗滴骑在一匹栗色老马上,看着面前无数晃动的旗指物,心中感慨万千,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像“九头龙川合战”那般,再次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
“绕过文殊山后不要停留,一定要尽快渡过浅水川,”他对身旁的朝仓景纪说,“过了浅水川便是整片的平原,最适合排兵布阵。”
浅水川是日野川的支流,它将越前平原一分为二,宽度三十到一百米,水深约一米,虽然不深,却是一乘谷以南唯一稍具规模的河流。
朝仓景纪点头应是,正要说什么,前方突然发生一阵骚动,紧接着大军行进速度便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宗滴皱眉。
不多时,一名使番策马来报:“大师!我军前锋渡河时遭到对岸武田军铁炮阻击,死伤数人!”
朝仓宗滴瞳孔猛地一缩,立即策马登上一处稍高的坡地向南眺望,只见浅水川南岸,大片的旌旗正在展开,中央那面巨大的“飞虎通衢”马标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好快。”他低声说了一句。本以为即便义重得知自己出兵后率军赶来迎战,也不会走得太远,没想到竟已推进到了浅水川。
“全军停止渡河!退回北岸布阵!”命令层层传下去,正在涉水的先头部队赶忙折返。对岸零星的铁炮声在河面上回荡,几名来不及回撤的足轻栽倒在水中,河水泛起淡红色的涟漪。朝仓宗滴没有半分迟疑,立即在北岸展开阵型。
与此同时,浅水川南岸,渡边馆旁的一处高地上,义重举目北望。
稻富佑通的铁炮队已经停止了射击,朝仓军退得利索,没给他们留太多靶子。
“令行禁止,不愧是宗滴。”义重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的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正在快速展开的朝仓军阵上。军势如同一把缓缓张开的扇面,排兵布阵几乎看不到丝毫混乱。
“一、二、三……一共五阵。”
山本重幸骑在他身旁,一边看一边指着:“居中的一万人应该是宗滴本阵;看旗帜,本阵西侧是朝仓景正的鸟羽众,约三千人;再往西,那些五花八门的旗帜应该是国人众,也是三千左右。本阵东侧是朝仓景范的三千北庄众,最东面那一片约四千人,应该也是国人众。”
“嗯,”义重颔首,伸手指了指本阵背后,“那里还有一支军势,军容整齐,看着应该是朝仓景高的马廻众。”
“朝仓景高亲自出阵了?”山本重幸一愣。
义重摇了摇头,“他若亲自出阵,不会是这般布阵,看样子,这支马廻众应该是作为游骑使用。”
“有道理。”山本重幸附和道。
义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赏,“国人众战力较弱,放最外侧当肉盾,一门众放内侧作为突击主力,马廻精锐游走机动,随时可以快速支援……宗滴的排兵布阵,确实老辣。”
说完,他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冲身后的使番招了招手,“把这个送到对面交给宗滴。”
“哈!”使番领命而去,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信便送到了朝仓宗滴手中。
这封信以陈年往事开头,试图以此拉近两人的关系:“大师一生以信义为重。当年宗淳出兵若狭,大师曾以道义为由反对……”
接下来,大量篇幅则是从朝仓宗滴最看重的道义和朝仓家的存续出发,试图换取他的妥协:“朝仓景高僭越谋逆,残害宗淳,软禁其嫡子,囚禁其正室,背弃承诺,实在是天人共愤。大师若肯偃旗息鼓,在下保证不伤麾下一兵一卒,不毁一乘谷一草一木。此番出兵只求诛杀景高父子和佞臣,拥立延景为越前之主,事成之后自当撤兵,仍由您从旁辅佐。”
朝仓宗滴沉默了良久,最终将信塞进怀中,对等候的使番说道:“回去告诉羽林殿,他的善意老夫心领了,但越前如何、朝仓家如何,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更不容许他来擅谋废立。事已至此,老夫无话可说,希望能好好领教一番武田军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