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神木枫山篇(四)(1/2)
浮生知道从玉珂口中问不出真相。他利用魔族的天赋,悄然分离出一缕魔气,附在了玉珂的珠钗上。
于是,他窥见了真正的玉珂——
那个温柔平和的神女,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为神木枫山献祭的宿命。历代神女皆为此山而生,底色悲凉,在一次又一次的长眠中,以自身仙力供养山中万物:草木、飞鸟、虫鱼、走兽。所有在此开智的生灵,皆受神女之力哺育。而她们,亦随沉睡时日累积,渐渐归于永眠。她们不得离山,一旦山中无供养者,万千精灵便将凋亡。
更残忍的是,漫长的沉睡会一点一点吞噬神女的记忆。
当浮生打开玉珂藏在书架深处的另一重空间时,他被眼前景象震慑——
简策与书信整整齐齐码放着,每个格子对应一个名字,那是千年间玉珂送走的生灵。里面一笔一划,记录着与他们有关的一切。
占比最多的三格,分别属于他、姬蘅与曾明。
关于他的上面写着:
“那魔族少年似被邪术所控,神智尽失……”
“我想去魔族采魂消霜花。或许,还能救他一命……”
“他叫浮生。”
“浮生是个傲娇鬼,被姬蘅和曾明诓去种树。其实枫树毁了,过一两百年自己也会长出来,本不必种……”
“他竟开始昼夜不休地种树了……真是个倔孩子。”
“姬蘅与曾明相爱,最震惊的是浮生。他还小,不懂情爱为何物……”
“浮生唤了我的名字。”
“他将毁去的枫林都补上了。”
“浮生该离开了……我也羡慕他们,能去山外看看。”
“浮生走了。”
……
仿佛一道惊雷劈进浮生的世界,将当年那个一心向往自由的自己击得粉碎。
原来他们每一个被拯救、得以选择自由的人,都站在玉珂的托举之上。是在她注视下化形、相识、相知、相恋的姬蘅与曾明,是那些早已回归本族开启新生的人,是他这个被从癫狂中拉回的魔族——所有人,都在玉珂的献祭中获得了选择的权力。
可玉珂没有。
她的命运与结局,早已与这座山捆绑。那一刻,浮生压抑多年的爱意化作汹涌的心疼与愧疚——他无法面对当年那个转身离去、在外逍遥数百年的自己。
那位帮过他们的神女,每次昏迷醒来,都只剩满眼迷茫。她没有记忆,只能凭着本能回到这里,木然地翻阅自己曾经写下的字句,在空白的脑海里拼凑出一点一滴的“过去”。
浮生得知真相后情绪波动剧烈,玉珂却未责怪他的窥探。她只是依旧温柔地笑着,请他将此事瞒着姬蘅与曾明——彼时姬蘅已有身孕,她不愿他们因自己难过。
“你……会死吗?”身为魔族,浮生曾觉生命漫长无尽头。可那一刻,他第一次为另一个人的是否存在感到恐惧——当玉珂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死亡或许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悄然降临。
玉珂倒很坦然,轻轻摆手:“死倒不怕。只是还未寻到愿与我孕育生命之人……若我死了,神木枫山便不复存在,历代母亲的付出,也就付诸东流了。”
浮生沉默良久,低声道:“不会付诸东流。每一个走出去的生灵,都好好活在自己的族群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历代神女功绩的见证。”
玉珂怔住了。
眼底那潭冻结许久的寒冰,在这一瞬骤然消融。那个困扰她千百年的巨石,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击碎。
是啊,那些离开的人都活着——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延续?
她忽然红了眼眶。浮生慌乱地抬手想替她拭泪:“我……我说错话了?”
玉珂却笑着摇头,泪珠滚落颊边:“浮生,谢谢你。”
从这一刻起,她似乎又能面对那个藏在神女躯壳下的、真实的自己了。
而浮生也不再如往日般沉默。他清楚,玉珂或许又会在某一天消失。他恐惧那一天的到来,害怕再也等不到她醒来。
他不再克制自少年时便深藏心底的感情。
“玉珂,那年我带回来的箱子……还在吗?”他知道,箱中每一样东西都被她妥善收藏,包括那支玉簪。
“在。”玉珂指向屋内一角。
浮生起身取出锦盒,指尖微颤:“这个……你可以戴上吗?”
玉珂瞳孔轻震。
当年她岔开话题,就是怕他不解赠簪之意。可如今他再度提起……其实他离去那日,她便看出他眼底的期待——期待她的挽留。
可她只会送别,不会挽留。她习惯了每个人的离开,也漠视了他眼中的希冀。
原以为那是最后一面,未料数百年后,浮生再度出现,带着她未见过的风景,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想看海,看雪,看孤烟落日,看人间炊烟”。他绘下六界风物,卷卷皆是她梦中的天地。
她承认,自己也动了心。
可她太清楚自己的宿命。她给不了他结局,亦存了私心——不愿再有孩子延续这悲凉的使命。若历代山神要责罚,便只罚她一人吧,让这一切,从她这里终结。
“浮生,”她又一次移开话题,“你这次……何时离开?”
浮生眼底的光骤然暗了:“你……是真不懂,还是不愿懂?我为何回来,你不想过问吗?”
玉珂仍是那副春风般的微笑,平静地将玉簪收回盒中。“咔”一声轻响,盒盖合拢,也关上了浮生眼中最后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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