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神木枫山篇(四)(2/2)
他倔强地梗着脖子,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若要走了,记得告诉我……我送你。”玉珂轻声说。她已无法控制沉睡的时辰与地点,只怕连送别,都会错过。
浮生低头坐在椅中,沉默如石。窗外光透过枫叶落在他身上——他是魔,不喜日光,亦不嗜艳色。可为了玉珂,他愿意直视这山中每一缕光、每一片红叶,包括那身枫叶般衣裙的她。
可为何,她始终将他推开?
“为什么……”他终于哑声开口,“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玉珂背对着他,望向门外千年不变的景色:“我没有不喜欢你。你们每一个人,对我而言都极其珍贵——是天道赋予我生命里,除火红之外其他的色彩。曾明是清澈的蓝,姬蘅是温润的青,而你……是浓郁的灰。还有那些精灵,各有其色。与其说我帮了你们,不如说是你们,救赎了我。”
浮生垂着眼,听着这番“神女爱世人”的言语,指尖死死抵住掌心。胸口像压着巨石,连呼吸都需用力。终于,他猛地站起——
高大的身影遮去了窗外大半光线,阴影将玉珂全然笼罩。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他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是神女对万物的喜欢——是我,浮生,从心底爱着你玉珂这个人!是曾明对姬蘅那种——”
“浮生!”玉珂倏然转身。
逆光中,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出那语气里罕见的沉肃——那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近乎怒意的情绪。
浮生抿紧唇,将所有委屈死死咽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她早就知道了。他竟妄想瞒过神女自己的心意。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无法理解。
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浮现。下一瞬,压抑多年的闷吼终于冲喉而出:
“我连说出来的资格都没有吗?!你若不喜欢,大可直说——哪怕编个理由骗我也好!为什么总要装作不知?为什么每次都要打断我?”
他向前一步,泪水混着话语狠狠砸落:
“我有心!我也会爱人——可我此生只爱你一个!百年前我劝自己放手,你说还我自由……可那时只要你问一句‘我会不会回来’,我就会像姬蘅他们一样留下!可你没有……你明明知道,却还是让我走了。”
浮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当我再也骗不了自己,千里迢迢找回这里……你却一次又一次,把我的爱混淆成对众生的慈悲。我早就不是那个没有树苗高的孩子了——若那五百年间你嫌我太小,那离开的五百年里,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也在长大!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爱你?!”
玉珂愣在原地。
这么多年沉默寡言的浮生,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字字句句,皆是他积压千年的酸涩与无助。
可她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她的生命朝不保夕,记忆如沙流逝,只能靠纸笔艰难留存;告诉他或许某次沉睡后,她便再也不会醒来,仙力散尽,化为山中一缕无人知晓的魂。
“浮生,对不住,我……”她伸出手,想替他擦泪。两人之间仅隔一步,却仿佛横着山海。她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未能落下。
她在破碎的记忆里慌乱寻找借口,最终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理由:
“仙魔自古对立……如何谈情?况且我……是神木枫山的神女……”
“你说什么?”浮生像没听清,又向前一步握住她的双臂,“仙……魔?”
“仙魔两族如今纷争渐起,或许不久……便会彻底为敌。”玉珂垂眸。她并非不知外界动荡,镇邪天官曾传信提议驻兵于此,亦被她以“此地生灵各族混杂,远离战端”为由婉拒。
浮生盯着她的眼睛,原本委屈愤怒的神情,渐渐化作一片无奈的黯淡。
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现在才找这借口……不觉得太迟了吗?”他苦笑,“当年我疯魔毁山之时,你若用这理由杀我,都无过错。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玉珂,你只是不敢面对,对吗?你若真不爱我,大可直说——可你从未说过。即便我不知你对我是否有男女之情,但至少……你是在意我的。”
他忽然抬起眼,眸光微亮:
“魔族身份?我不要了便是。听闻生灵可放弃隶属种族——我去见井木蛟,脱离魔族。那你……等我回来,可好?”
说着竟真的转身朝外走去。
玉珂怔住,几乎跟不上他这跳脱的思绪。浮生虽属魔族,却与族中关联甚浅,根本不知“弃族”要受何等极刑——而她,又怎会真因这般荒唐的理由,让他去赴生死未卜之约?
身影一闪,玉珂已瞬移至门前,拦在他面前。
“别去……”她抓住他的衣袖,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我……我是胡说的。”
浮生停下脚步,歪头看她脸上那窘迫的神情——不同于千年如一日的温柔浅笑,那是鲜活的、因他而起的波澜。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番不顾一切的告白,或许真的触动了她的心。
当一方克制、一方回避的情感被最直白的言语捅破,傲娇的少年与永恒的神女,终于不得不正视彼此的眼睛。
怯懦者不再怯懦,逃避者不再逃避。
在浮生执着的追问下,玉珂终于将生命的真相全盘托出——这亦是她曾经不敢直面他的、最深的原因。
浮生早猜到她的沉睡非同寻常。他不止一次发现她倒卧之处毫无规律,仿若突然晕厥,甚至时常带伤。可他未曾想到,她背负的竟是如此沉重的宿命。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身为神女的玉珂,何其伟大,又何其身不由己。
自那日起,浮生时刻守在她身侧。在她沉睡时将她带回,醒时伴她左右。可当玉珂沉睡的时间越来越久,浮生心底的恐惧也日益滋生。
他怕失去她。
于是,他开始瞒着玉珂翻阅古籍——魔族的、仙族的,甚至拜托姬蘅与曾明寻来水族的秘典。当然,他未敢告知那二人玉珂实情。彼时姬蘅身怀六甲,他只能以“寻医治嗜睡之方”为由,暗中苦苦求索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