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别再丢下我(2/2)
这彻底的拒绝和自身魔力的无效,彻底击垮了酆永紧绷的神经。巨大的无力感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一个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如惊雷般炸响,带着毁灭性的决绝。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总是无法护你……”酆永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视线从傲菡背对他的身影落到自己健全的四肢上,他的记忆被带到百年前,襄荷将如丧家之犬的他背出暗巷,他才得以重新审视世间的光芒,但……随即眼神陡然变得异常骇人,闪烁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
他猛地抬手,魔气骤然在指尖凝聚,化作两柄锋锐无匹的黑色利刃,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朝自己的双眼剜去!
“既然我的魔力和药救不了你……那就把我的眼睛给你!”
就在那魔刃即将刺入眼眶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冰冷、沾满半干涸血迹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酆永的手腕,如当年那股阻止他自戕的力量一样,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是傲菡。
“为何……阻我?”
傲菡虽然目不能视,但凭借着对魔力瞬间爆发的敏锐感知和对酆永气息的熟悉,精准地阻止了他自残的动作。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动容,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愁容。
酆永看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动作,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想要帮对方拭去脸上的血渍,可当他触碰到这张心心念念却不敢亵渎靠近的脸时,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成痂,他每次都无法帮到她。
多年的酸楚和委屈,在他无法帮傲菡擦拭掉血迹时骤然爆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擦不掉……啊,为什么?”眼泪夺眶而出,他以近乎疯狂的举动将后脑一次又一次撞击身后的石墙,可所有外部的伤痛都难以掩盖他内心的苦和痛,此刻他仿佛不再是十多年来嗜血残杀生灵的万法门长老酆永,只是当年被迫看着襄荷被凌辱的废物。
“酆永!”傲菡开口,声音嘶哑,紧攥着酆永手臂的手渐渐松开,酆永如被抽干气力般仰头看着夹缝里的天际默默流泪,蜷缩的十指不由得攥紧衣襟。
时间仿佛凝滞,傲菡摸索着坐了下去。
长时间的沉默后,酆永余光重新放回到了傲菡身上,他竟然有一丝窃喜,或许是刚才她没有走掉让他生的几丝不切实际的想法。
酆永再次伸手,魔气帮傲菡抹去了脸上的血迹,重现出了那张他想要耗尽一生去追随的容颜,许是长久的压抑和崩溃得到了一丝喘息和释放,酆永深吸一口气眨了眨酸涩的眼眸“我的眼睛放我身上没用,但你不一样……你能看到就可以保护……”酆永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他差点都忘了此刻的他们都已堕入地狱,傲菡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助人为乐的侠女襄荷了,而自己也从一个医者成为了屠夫。
“保护你自己!”酆永将话补完,既然已经堕为疯子,就做一个只为保全自己的疯子就行了,他只希望傲菡能够活下去。
傲菡没有说话,眼皮缓缓闭上,沉默了一会“不需要!”
依旧冰冷的言语让酆永不知该如何劝说,彼时就连空气中都仿佛浸满水渍,让酆永觉得呼吸困难。
“襄荷,我喜欢你,很久以前就喜欢了!”酆永隐隐觉得万法门的行迹将要败露于世,他该死,却不想看着傲菡走向死路,他想再努力一次,把傲菡推出万法门这个火坑,因为兀城好像出现了一群不一样的人。
那群人原本站在光里就可以明哲保身,却选择遁入黑暗来阻止杀戮,酆永有点佩服他们,也有点期待他们能将一切终结,可唯独傲菡,他舍不得。
傲菡紧闭的双眼没有任何触动,但心底却仿佛一颗石子坠入,激起了千层波浪,她对酆永到底是什么感觉,事到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了,有愧疚、有怜惜,或许也有一丝情,但有没有爱她已经找不出心底的那点悸动了,她明白自己那场必死的结局,可酆永……
“所以呢?你喜欢我就必须我也喜欢你吗?你爱我我就必须把心脏剖给你,让你掌握吗?”傲菡冷冷发言。
酆永瞳孔放大,盯着傲菡的脸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这段话的意思“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没有想要控制她,他只是怕自己哪天死了,连这份心意都没有光明正大讲述的机会。
“那你想要什么?”傲菡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原本褐色的瞳孔现在只剩一片灰白,没有高光波动,只像两颗黯然失色的珠子注视着酆永。
“我……”酆永下意识坐直身体,原本攥着衣角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嵌入手心,仿佛要通过痛觉让自己清醒地回答对方的问题,可思来想去也只是“我……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从她的身上得到什么,如果非要找出一点,大概是想让她正视自己的存在,想让她像在面对她崇拜的强者一样看自己一眼。
“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可笑!”傲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轻蔑和嘲笑“再靠近我,我便杀了你,还有……不许再叫襄荷,她死了!”
傲菡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艰难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因剧痛和虚弱而剧烈摇晃,酆永起身去扶对方,却被傲菡躲开,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拒绝任何依靠。
酆永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看傲菡手中魔气在为她指引离开。
“是因为我太弱了吗?”酆永鼓起勇气将埋在心底那个自卑的自己再次挖出来,只为能够换得傲菡的一丝动容。
“还是因为我那日的药,或者因我未能阻止那个仙族……”酆永话未说完,傲菡手中突现短刀,酆永还未反应过来,那刀已经穿透了他的臂膀,将他狠狠钉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呵呵呵……”酆永歪头看着左肩上晕染开的大片血迹,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转变为嘲讽“襄荷,你以为你现在瞎了眼吗?你百年前就瞎了眼,将真心搭在那个仙族男人身上,还妄想为他孕育生命,结果却被折磨至胎死腹中……”
“住口!”傲菡将手里的刀往里插了一寸,连带着酆永的血滴落在两人之间的灰石板上,晕染成红色的烟火图案。
“你后来去找他报仇过吧,是不是没能力杀死对方,然后,甘愿做施翼炜的狗,让他帮你报仇是不是,你那么骄傲怎么也需要别人帮你报仇啊?”酆永开始刺激傲菡,将那段两人最不愿意提及的过往摆上明面。
傲菡轻嗤一笑,毫不犹豫抽出了酆永肩上的刀,伴随着血腥在月光下泛起诡异的亮。
傲菡没有反驳,转身准备离开,却被酆永反手扣住“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酆永的指尖开始颤抖,他不惜说了那么恶毒的话,就想让对方和自己说一会话,哪怕骂他,指责他也好“为什么都不愿意同我说话,为什么?”
傲菡并指,手里的刀消失不见,随着酆永发狂般的质问,傲菡的拳头如砸石头般一拳又一拳落在了酆永脸上,而酆永即使被打的后退也没有松开扣着对方的肩膀一分,两人如同仇人般在无人的暗巷互相伤害,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直至鲜血染红了酆永的整张脸,他抓着傲菡的手也松了一分。
“打死我吧,我本来就是被你捡回去的,我要的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你是襄荷也好,是傲菡也好,我追随的永远是你,你是魔也好,神也好,我……我只在乎你,如果……如果你要去下地狱,带上我吧,不要再丢下我了,不要丢下我!”五十年前襄荷离开的背影决绝,他找了几十年才终于找到如今的傲菡,他怎么可能愿意离开,他不愿意,他不想再被丢下了。
傲菡闻言原本愤怒的面容开始不自觉带上了难过,她到底怎么呢,她当年救酆永时从未想过轻贱于他,为何现在的自己却在折磨他。
傲菡痛苦地闭上眼睛,她该怎么去面对曾经单纯无助,又再次夹缝求生,站在光里的酆永,她该怎么去原谅自己把酆永带入了一条不归路,她不是不知道酆永是为了自己加入的万法门,可正是因为知道,才无法正视酆永,她又何尝不是亏欠了他。
酆永倒在墙根微弱喘息,颤抖的指尖去触碰傲菡的衣角,嘴里开始因为意识不清而喃喃自语“别……别再丢下我了!”
两人一站一躺,满身鲜血的酆永与百年前别无二致,只是这次的傲菡却面带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