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双羽归（1/2）
殷翊转身回到正厅，继续烹茶，玄翎则又坐回了门边，仿佛一个忠实的护卫。
殷翊看着对方背部伤过的地方，回忆被带入了很多年前，那只倔强不愿成为笼中燕雀的神鸟。
殷翊和玄翎的相识带着不美好的记忆：
【大概是羲和三百多年：
殷翊来到了兀城，随着时月增长，他也忘记了自己前来的缘由，他先前是个乐师，善吹笙，好音律。
因为兀城规则的限制，来到这里的人都需要有谋生之职，殷翊当时得一富人仙者赏识，聘请为府上乐师，偶尔为那仙者吹弹，生活也算恣意。
直至几十年后，那仙者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通体羽毛钴蓝，八翼一足的奇鸟，经仙者介绍：此鸟名唤青鸐，古书记载青鸐乃人面鸟喙、八翼一足的神鸟。其鸣声如钟磬笙竽，音律和谐，被认为是太平盛世的吉兆，传说它出现的地方会有圣人降临。
殷翊凑近看着被困于鸟笼之中大概同他手掌般大小的鸟兽，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鸟，没有人面，也不鸣叫，除了八翼一足有点令人惊奇，其他都和普通雏鸟无异。
“殷先生可别小看它，你吹奏的笙它可是能鸣叫出来的，待我将它训到开口，你奏，它鸣，定能创绝世之音律！”那仙者仰头大笑，对囚于笼中的青鸐没有半分怜惜。
那时的青鸐其实已经开智，但仙者贪婪青鸐的鸣叫之音，便在水心亭（仙者专门用来听乐的亭子）设下阵法结界，压制青鸐的妖力，使他无法正常化形。
青鸐骄傲，不愿成为他人笼中鸟雀，自从被抓来便闭口不言，仙者发狠勒令下人拔它羽毛，它也倔强不开口，甚至日复一日飞扑鸟笼，撞得满身鲜血也不退缩。
青鸐的羽毛原本像是揉碎了晴空与深海的颜色，主羽是澄澈的钴蓝色，像是雨后初霁的天幕，又晕染着一层浅灰的柔光，如同晨雾里的湖面，尾羽的蓝更深邃些，近看能瞧见绒羽间细碎的银辉，像把星子揉进了翎毛里，殷翊见青鸐的第一眼与其说作为一个乐师期待一只鸟可以鸣唱，倒不如说他更觉得这鸟的颜色生得漂亮，是以人力永远无法想象出的绝美惊艳。
凸显的绝美羽色以及那传说中的音色，原本是造物主送给青鸐的礼物，现如今却成了困住它的枷锁。
殷翊见青鸐可怜，找来伤药为其疗伤，但彼时的青鸐厌恶这府上的所有人，包括这个为那恶仙吹笙的殷翊。
所以在殷翊试探性给青鸐喂水喂粮，擦拭药时，它都会用尖锐的喙狠狠去啄殷翊，就这样身上遍布血迹的鸟，给殷翊原本白净的手咬的满是鲜血。
但殷翊从不恼，每次忍着疼痛强迫性给青鸐上药，殷翊原本是想阻止青鸐这种自残求生的行为，但显然低估了这小家伙对自由的向往，那是青鸐愿意用生命去换的。
仙者连续半月的折磨都没能使青鸐开口鸣唱，渐渐仙者也开始不耐烦，下人用铙钹在青鸐笼外制造刺耳之音，想要逼迫青鸐发声。
铜钹刚一相撞，那声音根本不是“响”，是淬了火的铜片在半空炸开——尖锐的金属颤音像无数根细针，直愣愣扎进了殷翊的耳道，顺着耳膜往脑仁里钻，不等他神经反应过来，第二记撞击又砸下来，余音裹着嗡嗡的轰鸣在颅腔里打转，连牙根都跟着发颤，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灌满噪音的铁桶，连呼吸都裹着刺人的金属味，殷翊一个人都无法承受这种刺耳之音，那只小小的青鸐被这般糟践，这样下去听觉多半会被毁掉。
殷翊恳求那仙者放掉青鸐，不要再折磨它。
仙者虽爱惜殷翊的乐理之才，但本质上是个贪婪小人，无视殷翊的恳求，甚至放下狠话若是再以下犯上便将殷翊驱逐出府。
青鸐被噪音刺激，无数次撞向铁杵牢笼，原本殷翊上过药的伤口再次毫无预兆崩裂开来，宛若琉璃珠般温润清亮的眼眸开始充血，在如世界崩塌般的噪响中昏死了过去。
从那天起青鸐甚至不愿进食，或许对它来说，已经觉得无法逃出生天了，只想静待死亡。
殷翊看到了表面热爱音律却自私狠辣仙者的另一面，也厌恶其行径，便私下花重金找来法术高超者破坏掉了囚禁限制青鸐化身的阵法，将青鸐放跑了。
昏暗的月色下，青鸐重获自由，在飞出院墙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殷翊，它觉得这个身无长处的人族可真是个笨蛋，放走它，那恶仙人能让他好过吗？
最后它还是扇动翅膀飞走了，而殷翊还未来得及逃跑，便被仙者抓住，兀城不能杀人的定律约束下，即使仙者心有怨也不能取殷翊性命，但他也并非什么善人，驱使下人殴打殷翊，最后的最后他们用殷翊最擅长的笙作为刑具——笙管生生插进了他的右眼，自此他的右眼彻底失去了光明，包括他作为乐师骄傲的听觉，右耳也被打伤失聪，他宛如污秽般连带着笙一起被丢了出去。
殷翊蜷缩在地上，捂着已经失明的右眼，左眼一眨一眨看着暗夜之下从乌云后探出的皎洁明月，他狼狈爬起，原本想捡起笙的，但在咫尺间却停滞了下来，犹豫了一瞬后，殷翊果断收手，擦了把脸上的血迹“无所谓了，最起码那个小家伙漂亮的羽毛不用再染血了，人总不能只会一种东西，是时候去尝试其他的营生了，管他好坏！”
沾着血的笙滞留原地，如同殷翊与过往的自己诀别，随着脚步一深一浅，他离开了这座将他曾经奉为上宾的豪华宅邸。
而不远处的树梢上，青鸐飞落到笙的旁边，翅膀划过笙管上残留的血迹，清亮的眼眸掉下一滴银珠，它愤恨地看了眼灯笼高悬的宅院，挥动翅膀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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