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深爱(1/2)
在为那个名字震惊之余,泰尔斯很快觉察到不对。
“可是,这里是西大陆,是星辰王国,是星湖堡啊……”
星湖公爵拨开卧碑上的杂草,道出疑惑:
“她怎么会在……难道她不该很久前就死在……”
“死在东陆,莱尔登战役,是的。”
月光清冷,索尼娅在他身侧蹲下,轻轻抚上卧碑。
多亏了那场在莱尔登的大雨中爆发,不合常理,离谱又荒谬的惨烈血战……
绵延多年,牵扯各方,席卷东陆,生灵涂炭的翰布尔王位继承战争,方才落下帷幕。
也多亏了那场可歌可泣的战役,母家卑微、最不被看好的阿萨夫·福眷·翰布尔,才得以从二十六位各有背景手段的王室族亲中脱颖而出。
他逆势登上启始仆座,在长达四百年的时间里,第五次打破“七大姓”的王位指定传统,成为翰布尔王朝新一任“远山与大地的卡迪勒”,统治至今。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索尼娅目光出神:
“但显然,茉莉并未如传言般阵亡,而是幸存下来,辗转来到星湖堡隐居。”
可也落下一身伤病,迁延难愈。
药石无灵。
偏偏这世上,又有太多太多的人,出于各式各样的缘故,不愿她多活在世上哪怕一秒钟。。
索尼娅怔怔地看着茉莉的墓碑。
泰尔斯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乃至不自觉地整了整衣领。
所以,仅仅数十年前,拯救万民的茉莉·洛兰,便在这里驻留,最终归于尘土。
这座城堡的意义,在他眼里似乎又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来来回回、尔虞我诈的权力漩涡。
“之后,同样在某个深夜,她告诉正躲在这里偷偷哭泣的我:无论如何,坚持住,索尼娅,坚持下去。”
索尼娅幽幽开口:
“她说,当一个平民走进城堡,一个泥腿子进了宫廷,一个乡下女娃进了星湖卫队……那我们所遇到的一切不顺和障碍,就都是必然的。”
泰尔斯微微抬头。
“一切的阻碍,都是既有的机制和团体自动自发的排斥,是为了将我们——它所不习惯的新来者——从某些人习惯了占有特权的游戏里踢出去的自然反应。”
无论那是有意或无意,是个人的偏见,是系统的挤压,还是不自觉的集体共谋。
“而我们偏偏生存在一个千百年来,都由这类人统治的世界。”
索尼娅矗立在满是荒草的地上,奋力抬头,直视天上凄清冷漠的皓月:
“就像古时候的人们,在被天马御座统治多年的帝国里出生。”
泰尔斯眯起眼睛,抚上衣兜里的廓尔塔克萨——“盟约”之戒。
“当然,他们当然会习惯有皇帝的生活,就像皇帝也当然会努力告诉所有人:你们生来如此,受御座统治,天经地义自古皆然,而且这样很好,很有道理,不必改变,不会改变,更不许改变。”
索尼娅幽幽道。
“强者称霸,而霸者……则得以恒强。”
泰尔斯心不在焉地脱口而出:
“这是马太……这是个该死的循环,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真理。”
索尼娅冷冷回头:
“直到你自己也深信不疑。”
然而幸好,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
“可试想一下,如果有人一生下来,就被告知‘皇帝也不是必然要有,你也不是生来便要受皇帝统治’……”
“皇帝听了,大概不咋高兴。”泰尔斯轻嗤一声。
索尼娅翘起嘴角。
“而如果我一生下来,就被鼓励‘心思真细,你是个打仗封爵的好料子,多学学军事和礼仪吧’,同样,如果你泰尔斯生下来就被人说‘力气真大,是个操持家务的好贤内助,早点学会砍柴做饭吧’……”
要塞之花眯起眼睛:
“那不高兴的,又会是谁呢?”
但那没有发生。
泰尔斯没有说话,但他心底里的声音惋惜喟叹:
现实如此发生,必有道理。
几秒后,索尼娅叹了口气,像是未卜先知般说出他心里的话:
“可惜,那没有发生。因为过去的历史把我们拐上了另一条路,带来了当下的现实。”
她重新转过去,挡住凄寒月色。
“我们也就无从知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会发生什么。”
索尼娅眯起眼睛,仿佛再一次看见一队新兵在堡墙下方跑过,在教官的鞭子下鬼哭狼嚎,而一个乡野丫头踉踉跄跄、笨拙吃力地跟在队伍最后,连滚带爬,一身泥水,狼狈不堪。
“我知道,这些年我读了不少书,我猜历史也是过去的现实累积起来的,而现实如此,必有其道理。”
泰尔斯皱眉抬头。
索尼娅的眼神坚定起来,她冷冷看着天际的月光,言语铿锵有力:
“但是,如果从头到尾一成不变,那这世界,这现实,未免也太过无聊。”
女勋爵背过双手,挺起胸膛。
月光落在她身上,锋利如刀。
“无论如何,坚持住,泰尔斯。”
索尼娅·萨瑟雷轻声道出那人对她说过的话:
“坚持下去。”
坚持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到来。
“就像历史是由过去的现实累积而来的,”女勋爵眯起眼睛,“未来,也是由当下的现实造就的。”
索尼娅的话音落下,泰尔斯却沉默了。
他默默望着要塞之花的背影,望着那道几乎将她一分为二的冷酷月光。
问题是,泰尔斯——他心中有个声音疑惑自问——为了所谓“真有那一天”的改变,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值得拖累整个世界吗?
但是……
泰尔斯摇摇头,甩脱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
“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会支持我父亲了。”
索尼娅头也不回:
“我说了,我支持的不是他。”
泰尔斯轻笑一声,点点头:
“对,不是他。”
至少,不只是帮他。
那一瞬,泰尔斯似乎感觉有股力量,在对方的话里澎湃涌动。
那令他心安不少,不再纠结于权力罗网带来的多重困境,而得以在缝隙间努力喘息,注目当下的现实。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茉莉的卧碑。
“他们是一对吗?”
索尼娅一怔回头:
“嗯?”
泰尔斯指了指膝盖下的卧碑:
“茉莉的墓,我读了上面的铭文,有点……好奇。”
索尼娅皱起眉头,回身走来:
“那可是古帝国文,你怎么读得——草,对了,才想起来,你也姓璨星。”
璨星王室就专爱搞这些文绉绉的、看不懂的东西装逼。
倒是泰尔斯,他借着不灭灯,反复阅读碑文上的字句,竭尽博纳学士在课上教给他的所有古文储备,努力寻找最适当的理解:
【你和我深深的爱到底】……不对,没这么直白俗气……
【普通的一个人,自私又高兴的我,因此运道很好】……也不对,语序有问题……
【那时候风太大,把你刮到粉身碎骨】……这也太惊悚了,更不对……
【因为你是一个普通人,所以爱我爱到底】……也不对,应该是某个词的词性搞错了……
泰尔斯逐字逐句解读着,艰难得仿佛猜谜解密、拼图数独。
该死,古帝国文的悬空之辞和未定之意,互文解释,有时还有被视为文学素养功底的“刻意模糊”和多重语义,翻译起来是真TM难……
幸好艾希达小笨笨不在这里。
否则他又要来一顿“这么简单直接清晰明了的古文词句你竟然读得如此辛苦吃力如若不是为了藏拙演戏那我不禁开始深深怀疑璨星王室的精英教育竟旨在教出文盲蠢蛋是巧合下的无意还是刻意的卑鄙你的人生到处都是荒谬的秘密这个世界尽是双皇的恶意不如放下一切与我随风远去”的冷嘲热讽了……
至于这些字句,是否表示约翰和茉莉是一对嘛……
“对,但是,也不对。”
索尼娅神情复杂,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搞不清,他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儿。”
是战友,是知己,是故交,还是精神伴侣?
“什么意思?”
索尼娅挠了挠头,努力回忆:
“嗯,我印象中,好像是约翰被他哥的御前会议逼得走投无路,威胁他身为王弟,若再不去为家族联姻,就要收回星湖的土地爵位,切断他好吃懒做的生活来源,自负盈亏……”
星湖公爵,切断来源,自负盈亏。
泰尔斯皱起眉头。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于是茉莉出面了。”
索尼娅眼前一亮:
“她先是跟埃达合谋,把复兴宫派来逼婚的人揍了一顿,吓阻了他们的气焰,然后……”
“还有埃达的事儿?”泰尔斯皱眉一抬头。
这矮个子傻精灵在复兴宫是……无人能治了吗?
索尼娅没有回答,继续说下去:
“……然后兴许是报答也兴许是帮忙,又或许是为约翰出气,或者堵国王的嘴,乃至好玩儿吧,茉莉居然同意了,跟约翰办场婚礼——当然,秘密的,不能对外公开,王室要顾及翰布尔王朝的态度。”
茉莉在翰布尔的地位微妙、复杂又敏感。
索尼娅默默想道。
别说曦日圣寺和七大姓了,哪怕是现在的翰布尔王室,他们虽大力赞颂“领旗者”的忠贞不二,树立她“忠臣良将”的一面,却也不愿过多提及“雨中之心”英雄事迹里的细节:
王朝的命运因为一介平民女子以下犯上的壮举而转向,对许多大人物们而言,此事太过离经叛道,太过惊世骇俗,也太容易蛊惑人心。
更忌讳后人效仿。
可要她说,翰布尔王朝的命运,从茉莉开始,才变得有趣起来。
否则,为何经历多年的打压和掩盖,茉莉在东陆民众心中的印象非但没有模糊消失,反而越发高大,越发耀眼?
据说,就连远在焰海的红土部落暴动起义时,跟在“红神佑我”后面的口号,都是“雨中之心,与吾同在”?
“所以,那是场秘密婚礼。”泰尔斯点点头。
索尼娅耸耸肩:
“据说把先王那个老古板气得够呛。”
至少在此之后,就没人敢再提逼约翰成婚的事了:
要逼他结婚,就要先解释他是否已婚,就要跟着解释他已婚的妻子是什么人,就要继续解释为啥星辰王国会庇护一个公认已死的政治敏感人物,背后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搞不好就要喜提东陆诸国尤其是翰布尔七大姓的问责使节……
“那么,”泰尔斯打破索尼娅的思绪,“他们爱彼此吗?”
这个问题让索尼娅沉默了。
“约翰?也许吧。”
要塞之花轻轻蹲下,捋了捋卧碑边上的几束杂草。
“但是茉莉……”
茉莉。
索尼娅的眼神微微迷茫。
泰尔斯轻声道:
“她不爱他?”
女勋爵沉默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我不会这么说。”
她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茉莉是不会爱上某个人的。”
泰尔斯有些诧异。
这话怎么说?
“因为她爱着所有人。”
下一秒,索尼娅抬起头,露出微笑:
“田地里汗流浃背的农夫,小溪边洗刷不辍的乡妇,路上饥寒交迫的流民,甚至是战场上与她对敌的士兵,乃至那些对她恨之入骨的坏人,包括那些不知爱为何物的人渣……”
抑或一个笨手笨脚来参军,脑子只有不切实际幻想的乡下蠢姑娘。
索尼娅幽幽地想道。
就好像……好像整个世界在她,在茉莉眼中,都是光明亮堂的。
所有的黑点和阴影,都是等待被照亮的角落。
也许,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的出现,最终如流星般短暂。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无论敌友,不分好坏,凡接近过茉莉,亲眼见过她那一瞬炽热光华的人……
哪怕只有一眼,都会被映照、震撼、灼烧得终生难忘。
更有甚者,脱胎换骨。
重获新生。
泰尔斯还在深思,索尼娅的话却在继续:
“婚礼结束的时候,茉莉带着最苍白的病容,笑着对约翰说,虽然以前没发现,但是凑近了看嘛,似乎……似乎他也挺可爱的。”
索尼娅看向远方,话语越发缥缈:
“看着她虚弱微笑的样子,约翰明明泪流满面,却仍抑制不住地开怀大笑。”
她轻声道:
“那是我所见过的,约翰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索尼娅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卧碑:
“但在那么一瞬间,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过来:那就是她最后的时刻了。”
最后的时刻……
虽然素未谋面,但泰尔斯闻言仍觉一阵心悸,有种说不出口的难受。
“她没有……”
他看着那位传奇骑士的墓碑:
“约翰没有分家改姓,那作为约翰名义上的妻子,她的骨灰没有葬进复兴宫吗?璨星墓室?”
索尼娅摇了摇头。
“‘他们不配’——这是约翰的原话。”
他们?
泰尔斯一愣。
有趣。
是“谁们”不配?
泰尔斯品读着卧碑上的晦涩文字,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所以,茉莉葬在这里,而血色之年后,约翰自己则葬进了复兴宫。”
一道宫墙,两厢分离。
但索尼娅却眼珠一转。
“约翰葬进了复兴宫?你怎么知道?”
泰尔斯叹了口气,想起初到复兴宫的时刻:
“我在璨星墓室里,见过约翰的骨灰瓮。”
“约翰的骨灰……你确定?”
“当然,我亲眼所见,那还能有假……假?”
说到这里,泰尔斯脸色微变。
他看向索尼娅,却发现后者翘着嘴角,露出有邪恶意味的微笑,有种恶作剧后的得意与讽刺。
嗯?
星湖公爵心中咯噔一声。
不会吧?
泰尔斯瞪大眼睛,他低头看看脚下的卧碑,又抬头观察女勋爵的表情,如此往返数次。
而索尼娅笑了,笑得越发开心,越发邪恶。
泰尔斯则想明白了什么,越发震惊。
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说……
他目瞪口呆地举起手指:
“那复兴宫里的那个石瓮——”
“那是塞伯的骨灰,约翰的贴身近卫。”索尼娅简短回答,满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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