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另一件事(2/2)
阎嵩。松岩说,他又回来了。不是以狮灵使者身份来的——他说是自己要来的。郎王已经让人把他安排在偏帐里等了。他指名要见你。
褚英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阎嵩。
两天前还在谈判桌上用需要请示来应对所有条款的使者,在辛霸亲自谈完、停战协议即将签署的此刻,又以个人身份折返。
这个时机太巧了。
熊震看了褚英传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只倒扣在木桩上的碗被他拿起来正了一下,又重新放正了。
像一道无声的提示。
褚英传朝松岩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他走去。
偏帐在营地西南角,比主帐小了一半,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灵灯被调到了最低档,光线刚好够照亮帐门口的那片地面。褚英传走到帐前时停了一下,掀帘进去。
阎嵩坐在里面。他仍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战袍,右眼蒙着黑纱,左眼落在面前桌案上的一只粗陶杯上,像是已经把杯子里那点水看了很久了。
他听到掀帘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褚英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侧了一下身,像在给他让出一个更便于说话的位置。
褚将军。阎嵩的声音比谈判时低了几分,像在室内说话时自然而然地收敛了音量,
褚英传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没有文书,没有条款,只有一只粗陶杯和半杯没喝完的水。
大君已经走了,阎嵩说,焰鸣主教也走了,光凝夫人也回去了。停战协议明天签。按理说,我没有再回来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回来?
阎嵩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借着那道触感让某句话在口中多停一会儿。
大君离开之前,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这话不适合放在条款里,也不适合让第三人传,所以他让我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再回来一趟。
褚英传没有接话。他等着。
阎嵩把那只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褚英传。
大君说——三十天的期限,可以提前。
帐内安静了一息。
提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在三十天之内就黑铁之键的共享方案给出初步意向,他可以先把池芸芸还给你。”
池芸芸?!
现在在褚英传的脑海里,除停战和谈之外,唯有“池芸芸”这三个字,最揪心。
但他不能把这个揪心,展露在表情之上。
因为池芸芸是死是活他无法确定,所以,他不能让对方从自己的表情之上,抓出任何把柄来威胁自己。
阎嵩接着说道:“不需要等到方案最终确认,只要意向达成,人就交接。
褚英传听得呼吸几乎一滞。
堪堪压下去的内心强烈情绪波动,还是让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不过那道收拢的幅度很浅,阎嵩,根本没有注意到。
大君原话是——黑铁之键不是货物的价钱,是意向的价钱。
他不愿意让步,是因为他觉得我在用筹码换力量。但我不是。
我是在用归还来换意向。归还之后,他才有可能相信我不是来夺的。阎嵩顿了一下,这是他的原话。
褚英传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面上的茶渍,那道干了又湿的痕迹在木面上形成一层浅淡的褐色纹路。
辛霸要的是我先点头。点头之后才放人。
我点头之后,共享方案如果最终谈不成——人已经还了,但我已经点头了。之后怎么谈,主动权在他手里。
阎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杯子,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个回应会在某处出现,但没有准备任何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传话任务的人,在等对方决定要不要再问。
褚英传站起来。
他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回去之后告诉他,我的回答是——等我需要给出答复的时候,会给出答复。
他没有等阎嵩回应,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在他身后合拢,把那盏最低档的灵灯和阎嵩的身影重新封进了布幕之内。
夜风已经起了,从官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站在偏帐外面,看着营地各处帐篷缝隙里透出的灯火,一道接一道地亮着,像许多正在同时亮起的小光点。
辛霸的条件很精准。
池芸芸的归还不作为交易的最终条款,而是作为信任的预支。
他要的是一个姿态——褚英传的姿态。这个姿态一旦给出,就无法收回。
而三十天之内到底要给出什么答复——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走回自己帐篷时,里面的灯还亮着。
饮雪没有在里面,但灯是点着的,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走之前特意把灯拨亮了一些。
桌上那碗粥的碗已经收走了,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拇指大小的木质方盒,盒盖没有合严,露出一截淡黄色的纸边。他把盒盖推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
展开之后,字迹是馨馨的,笔画比普通人略快一些,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枫怜月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不只有黑铁之键的余波。还有一件实物。明天午时,营地东侧老槐树下。你一个人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放回盒中,盒盖合拢,放在桌案靠里的位置。
他坐下来,看着那盏被拨亮过的灯。
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帐壁上投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影。
那道影子沿着布面滑行,像一道正在寻找出口的刻度。三十天。一个提前交易的意向。一个明天午时的邀约。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帐外的风声比刚才大了一些,从布料的缝隙中挤进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间隔很远,像是营地里还有一些人在走过那些已经变得短了的夜路。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黑暗中那些帐篷的轮廓和灯火的余烬在视野中渐渐沉下去,只剩下那道还没有决定的门的轮廓,像一根还没有落下的杠杆,悬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高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