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父子情仇(1/2)
褚英传掀帘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桌案上那碗热粥,而是坐在桌案对面的那个人。
褚百雄坐在饮雪常坐的那把矮凳上,身姿笔直如刀,脊背与椅背之间隔着半寸的距离,像一道永远不会靠在任何支撑物上的尺规。
他穿着全套的灵甲——银灰色的肩甲在灵灯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胸甲中央那道狼灵图腾的纹路被擦拭得极为干净,在灯光中映出清晰的分界。
褚英传知道,顶着盟军指挥官头衔的父亲全副武装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来闲坐的。
看着父亲严肃的样子,褚英传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掀帘而入,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时,把他和外面暮色完全隔开。
小小的营帐里,那身战甲的轮廓在灵灯的照射下格外显眼。
父亲突然到访,有何贵干?
褚英传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多余的情绪。
特别是在二字之上,刻意地裹上了一层极薄的冰面,既保持着距离,又维持着礼数。
褚百雄对儿子的冷淡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了褚英传一眼。
两道目光在灯影中相遇时,灵灯里头的火苗,仿佛被二人之间的冷淡牵引,微微地跳动了一下。
微微的光影变幻之中,褚百雄的面容比白天更显硬朗——颧骨的线条在侧光中拉出一道清晰的暗影,唇线抿成一条细长的直线。
(父亲,比以前更加消瘦了。)
褚英传故意将目光移开,趁机将这股突然生出的怜悯之情,硬生生压下。
褚百雄笑了一下,像是已经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情。
坐吧!
褚英传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桌案,桌案上那只粥碗还在冒着极细的热气,碗沿的温度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
他看了一眼那只碗,又收回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父亲这个时候来,应该不是来喝粥的。
当然不是!褚百雄淡淡说道:我听说,你今天去找了馨馨。她给你看了一样东西。
褚英传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拢了一下。
父亲的消息来得太快了,他从馨馨帐中出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的。
褚百雄叹了一口气,想必这样东西,是十分要紧的吧!不然刚才饮雪公主,不会在招呼我进来之后,马上就借故走开了。
褚英传心头一紧,他显然是低估了父亲那敏锐的消息嗅觉,他又应了一声
放心!褚百雄保持微笑,示意儿子可以放松一点,你看的是什么,我不问。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这句话落得很轻。
但褚英传知道,父亲不是真的不想问,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表明立场——他不想让褚英传觉得他在打探情报。
但褚英传已经不需要通过话语来判断父亲的意图了。
他看着父亲脸上的那道暗影,注意到他握着膝甲的手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一拍才放下,像是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正在寻找另一种落地的姿势。
然后褚英传注意到了那身战甲的全貌。
银灰色的胸甲、肩甲、臂甲、护腿——每一片甲片的边缘都经过精心的擦拭和保养,灵甲表面的灵纹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
这种程度的整备,不是临时穿上见人的程度。
这是上朝、阅兵、或者参加重要典礼时的装束。
父亲今天去了王帐?
褚百雄微微点头,表情上,像是因儿子能从细节中看出端倪而略感欣慰。
去了。陛下突然召见——与我商议停战协议签署之后的下一步部署。
仪式流程、防区交接、归国顺序——今天,全都定了。
那父亲现在特意过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褚百雄沉默了数息。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那只手的指节粗大而有力。
那只常年握持兵器的手掌,布满了老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纹路。
他看着自己放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像是在借着那道触感,来稳住他准备说出口的话。
和谈结束之后,你不再是前将军了。
褚英传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收窄了一线。
前将军的职务是郎月川在相思泉收复之后册封的,统领盟军前军部署,协调狼灵与熊灵两族的战时指挥。
这个职务是和战绑在一起的,仗打完了,职务自然终止。
这种事情,他并不惊讶。
因为真正让他惊讶的事情,是褚百雄说的另一个问题。
你卸职之后,不能再留在相思泉。
帐内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薄了一层,冷得让人窒息。
褚英传原本想留在相思泉的打算,被父亲的话直接击成粉碎。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为什么?
褚百雄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拢了一次,又松开。
那是一个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动作——紧张、犹豫。
这位在阵前指挥千军万马也能保持双手纹丝不动的人,正在犹豫;正为什么事情在犹豫不决。
陛下说……要在三个月内启动禅让程序。
什么?!
褚英传如同听到了晴天霹雳,眼皮猛地一跳。
禅让?
这个词如果是其他人口中说出来也就罢了,充其量也只是谣言或者传闻,毫无分量;
但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话,基本等于事实。
因为父亲,是陛下的最亲信。
也就是说,郎月川的禅让意图,开始落实。
并且,禅让这件事已经正式提上日程——三个月内。
褚英传想了一想,决定装一把糊涂:陛下是……终于要将王位,提前传给太子了吧?
太子若想继承大位,只能等陛下寿终正寝。褚百雄的表情十分严肃,正经得让人不寒而栗,陛下的意思——是直接禅位于你。
桌上那盏灵灯中的火苗,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坐着的褚英传,因为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而在发抖。
他本来想说,我不接。
他在话到嘴边时,瞄了一眼父亲——褚百雄的眼神明确告诉他,不行。
我的意思是——褚英传的语气尽量显得小心谨慎,陛下这样安排,是不是太操之过急?
是否操之过急,不是你考虑的问题。褚百雄说道,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回到王都落银城之后,如何顺利地将整个朝局,平安地过渡到你的手中。
他的声音变得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节奏:
三个月之内启动程序,流程走完至少半年。
这半年之内,你必须待在落银城。
你不必强占太子监国的位置。
可是你必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见该见的人,让朝堂上下的人看到你——看到你确实处在了朝局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位置。
褚英传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系列画面。
落银城的朝堂、那些他只在封赏仪式上见过一面的文臣武将、符灵在霜狼城布局的影子、映湖在谈判帐外那道目光的重量、太子郎川宗那张在笑与不笑之间保持平衡的脸。
如果他在落银城待上半年,他就不是在了——他是在被放进一盘被刻意安排好的棋局里,等待任由摆布的合适时机。
半年?褚英传的声音有所拔高,再次明知故问,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禅让程序已经走完。到那时大局已定,你坐在什么位置上,就是什么位置。
褚英传顿时感觉有些眩晕;一瞬间的幻视之中,有一个镶满宝石的王座在闪闪发亮,等着他坐上去。
如果说——我不去落银城呢?
褚百雄的目光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变了一线。
那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早已经知道了答案的平静。
他笑了,温和的笑容之中,藏有一种极难察觉的痛苦。
接下来褚百雄每说出的一个字,尾音都比刚才咬得更紧:
那你就看着太子协同映湖和符灵,把整个朝堂直接架空。
他们早就已经在动手了。
你在前线忙着和谈:围着光凝移交、停战签署、撤军等事情转,你在这里击退狮灵大军的同时,太子一党在朝堂里,也在努力地逼退你。
褚英传正要开口时,褚百雄挥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你若是真的不回落银城,想尽办法不去执掌后方的朝局,我们褚家,将会万劫不复!
褚英传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褚百雄没有说完:陛下,也会因为你而陷入绝境!而你最终,就会成为狼国有史以来最罪大恶极的罪人,留下千古骂名!
褚英传脸色变得铁青,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怵。
褚百雄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在前方的战事已经结束,你已经打赢了辛霸;现在——
褚百雄将手指用力地敲在桌子上,震得那碗不再冒热气的粥碗如弹簧般跳动。
碗沿上凝着那层浅淡的油膜,如遇春的冰雪一样化开。
褚英传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正在回落的那碗粥接住。
褚百雄的声音紧接上来:你的战场,已经转到了后方的落银城,可你连接战的勇气都没有。你难道要让支持你的陛下和我,跟着你打一场必败的仗吗?
褚英传瞪了咄咄逼人的父亲一眼,将手中的那碗粥一口喝完。
然后,他将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落地开花。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也清楚,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映湖已经在前方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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