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父子情仇(2/2)
她先前在和谈桌上说那番之论,就是在恶意搞局。
映湖搞局失败之后,就退入了更深的暗处,但她的动作没有停止。
远在狼国北境坐镇的符灵手握十万大军。
他在霜狼城经营了数十年,是太子仍能安坐在监国位置上的根基。
太子从来没有打算坐以待毙;他一直在忍,在等待那个忍无可忍的时刻到来。
他同时也在等,等着褚英传自己走进那个已经被布置好的空间里。
褚英传此刻,心里比任何时候都厌恶父亲。
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曾经非常喜欢看父亲穿战甲的样子。
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被卷入这场战争那些单纯的日子里,在雪月狼国王都落银城的阅兵场上,他看到父亲穿着全套灵甲骑在灵兽背上走过长街时,他会从人群中仰起头来看那道身影,觉得那道银灰色的轮廓代表着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
他原以为,那是一种值得让人信赖的安全感,能保护一切。
直到二哥褚世雄死在战场上。
那具尸体被运回来的时候,褚英传站在营帐外面,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是他看到过的、父亲脸上唯一一次出现裂缝的时刻。
褚百雄看着裹尸布上渗出的暗色血迹,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种他无法形容的颜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像是他在把某样东西从身体里割下来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王帐。
再出来的时候,他带来了那个决定。
灵葬。
是狼灵族独有的兽灵异能流通方式。
人类灵伴死后,将血肉供给与之配对的灵兽——
只有与死者处于同等灵能水平或以上的狼灵兽,才有资格接受灵葬。
通过这种仪式,死者身上的兽灵力量不必先回归图腾,而是直接流转到灵兽身上,转化为战力的延续和传承。
这是狼灵族最高规格的葬礼之一,非功勋卓着者不可施行。
战死沙场的褚世雄,功勋足够,不存在资格不够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在和入土为安之间,父亲选择了前者。
他让自己的儿子,被灵兽分食。
他甚至没有让褚英传参与那个决定,他只是从王帐中走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用那副已经把割掉了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执行灵葬。
褚英传至今记得,自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真想冲过去照着下巴就是一拳。
他现在仍然记恨父亲那个坚决到冷血的样子。
从那时开始,就有一个问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雪月狼国的兴国公、统御三军的兵马大元帅,居然连一具尸体都保护不了?
那可是他的亲儿子!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扎了根,越长越深,长出刺来。
他当然知道,灵葬是福泽家族的莫大荣誉。
但他不想要荣誉。
他想要二哥的坟,想要一个他能跪下去、能放一束花、能在清明时节带一碗酒去的土堆。
想要周泉活着的时候最疼的那个儿子,能有一个可以被怀念的形状。
而不是被消化掉。
褚百雄从始至终没有解释过那个决定。
一次都没有。
此刻,父子两人隔着桌案,互相看着对方。
褚百雄穿着的全套灵甲在油灯下依然冷冽如初,像一面永远不会被热量渗透的金属表面。
他大概知道儿子正在想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
褚世雄灵葬那天,褚英传的眼神像一把被打断了刃的刀,他看见了。
但他从来没有试图弥合那道裂痕。
父亲,你太过冷酷无情!褚英传的声音变得没有感情,你现在对我和死去的二哥一样,没有半点怜悯!
我已经在怜悯!褚百雄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听上去有些吓人。
褚英传听得出,褚百雄现在所说的怜悯对象,并不是他。
他不在意。
他要趁现在,从父亲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做出让世雄执行灵葬的决定,让我心如刀割!
褚百雄双眼泛起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英雄眼中的晶莹。
大敌当前,没有足够的理由让我只顾及个人的得失!即使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褚英传忍不住咆哮:可那是我的兄长!
褚百雄用更高的声浪盖过了儿子的悲愤:那也是我的儿子!
与父亲正面交锋的落败,让褚英传感到有些窒息。
但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褚百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直、没有起伏的节奏,像一块已经被放置了太久、不会因为外力而改变形状的石头:
如果让世雄的兽灵异能先回归图腾,至少需要三年才能重新分配到新的狼灵战士身上。
而当时苍绝和苍玄的战力已经出现了衰减,前线需要能够及时补充的顶级战斗力量。
我可以等三年,但辛霸和他的狮灵大军不会等三年!
马上进行灵葬,可以让世雄身上的兽灵异能,立即完成战力流转。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摊开按在桌面上的手掌,掌心的汗珠,已然成冰。
褚英传盯着父亲手上那层薄冰——他已然知道,这是父亲因为极度伤心引起灵息紊乱所致。
褚英传终于有所动容。
原来狠到极致的心肠,开始恢复温热。
我与陛下一起抬着世雄的灵柩,放在那个搭建好的灵葬台上——
褚百雄说得双眼发红,痛苦的记忆正在心头翻涌,
从那天开始,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失眠。世雄的遗体被分食,并不能让我难受到失眠的程度。
我总是睡不着,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因此恨我。
褚英传那双藏在桌下的手,几乎把膝盖抠出血。
你恨我是应该的。褚百雄抬起头来,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回眼眶之中去。
我是父亲。
但我更是三军将士的统帅。
那些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同样是别人的父亲。
我若是选择让世雄入土为安,建坟筑墓,安抚你受伤的心;
那么今天,我狼灵国举国上下,就全是坟墓,和无尽的伤心。
褚英传用力地抹了一把热泪,生硬地说:我理解你,但我不会原谅你!
褚百雄的情绪开始恢复正常:
我今天对你说这些,不是要让你原谅我。
你愿不愿意原谅我,是你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做决定的时候,不是每一个决定都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有些决定,你做了之后,就必须承担它带来的后果,包括有人恨你。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灵灯中的火苗缓慢地跳动着,在桌案和两张面孔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替的刻度。
褚英传开始有些释然。
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父亲解释那个决定时的场景,想象过自己听到解释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但此刻当他真的听到了,他发现那些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比他预想的更大。
你今天来,阻止我留在相思泉,逼着我回王都接受布局……褚英传的声音开始更哑,会让我更恨你!
褚百雄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营帐门口,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传出来时,明显低了一度:
你在战场上的时候,所有的选择都很清楚。
敌人是谁、目标是什么、用什么方式打——都可以从容地策划、算计。
可你若不去落银城——
你看不清真正的敌人是谁,敌人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对付——你一无所知。
我让你提前半年行动,不是为了让你抢着去坐上那个位置——是为了看清楚棋局。
如果你等到棋局被对手设计好才进去,那你走的每一步,都会踩在别人已经挖好的坑里。
他掀帘走出去之前,侧过头来看了褚英传一眼。
那道目光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界处停了一息,像一枚正在被投入棋盘的棋子,还没有落地。
父亲!褚英传终于对着那个雄伟的背影,再次叫出那两个字。
褚百雄心头大慰,停下脚步。
我想知道——褚英传顿了顿,让我现在入主王都落银城,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你不要多问,不要怀疑!褚百雄说完后重新起步,渐行渐远。
褚英传重新坐回原处。
他不断地整理思绪,感觉自己今夜得到了些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仿佛失去了更多。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双手捧着头,不断地埋怨自己还不够聪明——怎么办?难道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饮雪从外面回来。
褚英传并没有察觉。
父亲过来……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