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倒计时(2/2)
山月不给薛枭感叹的机会——哪有这么多时间伤春悲秋!
一把将包袱怼进薛枭怀中,催促:“快走吧,你不走,崔家不会动。”
入暮,薛枭离京。
出城时,天已暗黑。
城门洞里火把昏黄,守城兵士将头埋得很低,连照面都不敢照。
疯狗革职,外派津门。
消息传得飞快,像春日里烧起来的一把枯草。
朝堂上,有人松了口气;崔府中,有人终于笑出了声。
崔玉郎听到消息时,正在洗手。
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回,他仍旧觉得指缝间有血腥味。
那味道来自傅明姜。
来自那个被送走的婴孩。
来自那个夜里,山月转身离去时落在他身上的一眼。
平静,且冷。
像看一个死人。
崔玉郎低头笑了笑,漂亮得像玉一样的脸蛋,轻轻绽开,像被光抚过,熠熠生辉又清亮松弛:傅明姜一死,他像重生,尽身的脏污像褪下的皮壳,露出他里头干干净净的肉。
他迫不及待想让山月看看他。
他什么束缚都没了。
他可以做个好人了。
甚至,他可以做个大权在握的好人啊!
“出京了?”崔玉郎将手在空中虚空甩了甩:他干净,绢帕不干净,世间万物都不干净。
堂下跪着一个着黑衣、黑纱罩面的人,头埋到地上:“刚出京,薛只带了两人赴任,或三日之后至津门。”
黑衣人顿了顿:“何不在他赶路时,就把他...”黑衣人做了一个割头的动作。
崔玉郎嫌恶蹙眉:“你在谏言?”
黑衣人惶恐垂首。
崔玉郎这才平复两分:“嘴巴闭牢些,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你聪明得能指点我向东向西,这位子换你来做好不好呀?”
黑衣人连声:“不敢。”
崔玉郎侧过头去:若非人需要这蜚蠊一般的虫服侍着,他又怎会忍耐这些人在他房中、家中进进出出?
他现在杀薛枭做什么?
薛枭现在死了,便意味着他永远没败,他还是那高高在上、无论做什么都压他一头的权臣。只有让他经历了惨痛的败绩,再叫他去死,他才足够痛彻心扉。
崔玉郎再问:“北山大营呢?”
“回世子,北山大营左、右二营均已换防,十日一轮换。一声令下,禁宫北门、承天门外三条御道,皆可在一刻钟内封死。”黑衣人回道。
“西山呢?”
“西山大营新任都司姓杜,原是兵部侍郎门生,与薛枭向来不和。薛枭私设擂台,他在薛枭手下折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薛枭在,西山大营尚有一战之力,薛枭不在,西山大营便是一盘散沙,风还没吹就被扬了。”
崔玉郎挑起唇角。
很好。
人走茶凉,西山大营翻不了滔天浪。
崔玉郎落座,缓缓向后仰靠,双手已经干净了,他伸展手掌,分明的骨节像玉石中的结块:“北疆军呢?出发了吗?”
“三日前,侯爷便亲自率领三千精兵,绕过忻州宁武关,自外围包抄入关,下一站便是黄羊岭,若行程顺利,十日后,将逼近京师。”黑衣人回道。
“夫人呢?”崔玉郎垂眸盯紧黑衣人。
黑衣人不敢抬头:“侯爷一走,姨娘就趁请安之际,在夫人的汤里下了乌结子,连饮五日,夫人便会在睡梦中安去。”
夫人,当然就是他族谱上的母亲。
姨娘,则是“青凤”为崔白年精心准备的贡品,也是他拿不出手的生母。
崔玉郎点头:“姨娘怎么说?”
黑衣人垂首:“姨娘说她拖累您良多,待为您彻底解决夫人后,她自会去她该去的地方。”
崔玉郎笑起来。
他是要坐到最高处的人。
他的母亲,不能是瘦马出身的贱人。
崔白年知道这一点,但他想不明白,留着两个知道内情的女人,徒增后患。
至于崔白年,若他能安稳抵京,那也算是他手段通天了。
蒙着面的侍女跪着奉上茶汤。
崔玉郎未接,视线落在对面墙上。
那里挂满了画。
一半是玉盘夫人的画,一半是祝嗣明的画。
山月与祝嗣明并排。
山月的画冷,祝嗣明的画暖。
可暖的
崔玉郎看着,心口不自觉发烫。
“薛南府...近日可有新动向?”他问。
黑衣人答:“薛夫人——”
“啪——”崔玉郎持玉板直接打在黑衣人脸上。
“五日前,贺姑娘出了一趟门,去了吉祥胡同,取了几卷画。”黑衣人立刻改了称谓。
“青凤”名存实亡,山月趁乱接管了观案斋。
“她...发现了吗?”崔玉郎轻声发问。
黑衣人不知所云,脸上还火辣辣疼,更不知如何作答。
崔玉郎也不需要他答。
“她一定发现了。”
他笑意渐深:“若她发现不了,便不是贺山月了。”
黑衣人更不敢说话。
“请她来吧。”
崔玉郎垂下眼睫,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别伤她。伤一根头发,我便把你们的手脚一节一节拆下来。”
黑衣人浑身一抖:“是。”
......
辰光,拨回至五日前。
薛枭一去津门,薛南府便静下来,他只带走了疾风与另个暗卫,剩下的全都留在府中,将三班轮换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枭刚走,山月出薛南府左拐,入吉祥胡同深巷,吉祥胡同住着的尽是些屡考不中、来京师碰运气的潦倒书生,自个儿饭都吃不饱,便也不在意今儿个巷子里怎来了一个穿云绸、着素缎的贵妇人。
山月推门,里间站窗边的人快速扭头,脚下一动,唤声随之而起:“山月——”
山月掀开帷幕纱帘,抿唇笑了笑:“五爷。”
孙五爷。
许久未见了。
山月这一笑,柔软平和,是孙五爷从未见过的样子。
“您近来可好?”山月的笑一直挂在脸上,清清淡淡的,但看得出很由衷。
如今,不过二年不见,人却如脱胎换骨,戾气与阴狠尽数褪去,再次开口,虽也是轻轻的,但明显灌注了满腔从容。
孙五爷喟叹一声:“...当时留你,是我留错了。”
山月离开松江府时,与孙五爷的那番谈话,不算十分愉悦,她说了许多刺心的话,如今想来混像头那时她还刻薄着,被仇恨掌控的人生,哪里做得到“好好说话”?
山月再一笑,低垂眸目,算是致歉:“您也是好心,当初...是我不懂事。”
孙五爷市井里头拼了大半生,苏州府山塘街半壁都姓孙,“过桥骨”这两年做得越来越大,向北打通了好几道关口,向南也摸清了运河的流向,南北皆吃,什么脏的苦的甜的烂的没见过,如今见山月低头,孙五爷惊了又惊,拍着胸脯道:“你这日子,是真过好了。”
山月笑着:“如何这样说?”
孙五爷叹了一声:“只有日子过舒心的人,才不硬撑着,介怀谁先低头。”
好像是这个道理。
山月抿唇笑了笑,将怀里的长匣画卷推至孙五爷跟前:“劳您驾到,也是有事相求,这幅画——您帮我挂出去。”
孙五爷打开画卷,看清后蹙眉:“祝嗣明的新作?”
山月笑:“您久在台后,眼招子拙了呢。”
孙五爷低下头,从怀里掏了只琉璃镜看暗纹和笔锋,确是祝嗣明的大作没错,画中是长亭与水仙。
笔致极韧极静,素白花瓣层层轻铺,边缘不锐不拙,青绿长叶层层叠染,深浅过渡柔和,亭边清水以极淡墨色虚铺,留白似粼粼水光。
孙五爷放下琉璃镜:“你画的?”
山月颔首。
“不是临摹,是新画?你要以祝嗣明的名头,卖出去?”孙五爷再问。
“卖到北边,以最快的速度卖到边疆。我知道您打通了山海关的路子。”山月道。
“当然。”孙五爷完全不问山月的用意,直接应承下来,手比了五:“四大家的画一定要卖得快,最多五日,我让这画进山海关。”
山月张了张口,顿了顿才开口:“此事若落败,事后清算,追查起来,您恐怕...会遭牵连。”
孙五爷低头将画轴卷起来,并没有言语,手很利落地用红绳栓紧,斜抱在怀中,清癯瘦削的脸,让他不像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商贾,一身的文人气,倒让他在这吉祥胡同十分契合。
“我如今身上,不止五两白银了。”
孙五爷勾唇角笑一笑:“我有的,‘过桥骨’有的,都可以给你。“
没有情愫,只有情谊。
两年,他想得通透了,他也不再拧巴了。
画者之间,无需多言、惺惺相惜的情谊,本身就可比肩,俗世中那些个难以言明的“情愫”。
四大家的画,传播极广,通常上午出画,下午仿画便可漫山遍野地存在。
不过五日,祝嗣明《春景十二图》第七作出炉,便已炒得沸沸扬扬。
虽砸落小雨,山月仍坚持出了趟门,往观案斋旧库去,出来时手中抱着一只空长匣,帷幕黑纱帐罩在眼前,黄栀与秋桃跟随在侧,刚转过弯,下一刻,巷口两侧的门同时打开。
来人极快,像早已在此守了许久。
黄栀只来得及喊一声“姑娘”,便被人反手扣住肩胛,山月手中的长匣落地,“啪”的一声,木匣裂开。
山月眼前被黑布罩上。
她没有挣扎。
蝴蝶骨刀藏在袖中,手紧紧握住刀把,却再无其他动作。
......
黄羊岭,近日,也在下着雨。
北疆的雨与京师不同,京师的雨落下来,带着檐铃、青瓦和脂粉铺子的香;黄羊岭的雨里,混着马汗、铁锈、羊膻和旧血。
崔白年披着玄色大氅,立在山坡上。
坡下,是蜿蜒如黑蛇的北疆军。
这支军队曾姓苏,后来姓崔。军旗换过,主将换过,军中老卒没换,但眼神换了几茬,从先头的不服,到饿了肚子的恨意,至拿到粮饷的惧怕,最后变成麻木与认命,再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兴趣。
许多人仍旧记得苏家。
记得苏家治军时,军饷虽不丰厚,却从不短缺;记得苏家主将吃的饭菜,与普通军户相差不多;记得苏覃将军曾在雪夜亲自背过冻僵的斥候,走了足足十里山路。
后来苏家没了,身为副手的崔家,接替了北疆军的虎符。
北疆军还叫北疆军,只是军营里少了许多不该少的人,多了许多不该多的规矩。
崔白年并不在意这些。
军队嘛,只要能打,只要能听令,只要握在自己手中,兵卒是什么眼神,怎么看待他,重要吗?
他抬头看天。
雨丝如灰线,密密麻麻缝住远山。
亲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侯爷,前方三里见鞑靼骑兵!”
崔白年眉眼未动:“多少?”
“不下两千。”
崔白年终于侧眸。
两千。
不多。
但足以拖住他。
第二名斥候随后赶到:“侯爷!北面也有骑兵!他们不攻,只围!”
崔白年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鞑靼骑兵为什么会出现在此?黄羊岭是山海关旁侧入山河五洲的小道,他特意选了这条路,收起军旗,脱下盔甲,将粮草辎重当成货,整队装作送货的镖人,避开官道与城池,静悄悄地向京师迈进。
黄羊岭地形僻静幽深,只有几个零星村镇,并无富饶的城池,鞑靼出兵抢夺,只能空手而归,吃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为何在这里?
崔白年攥紧马缰,低声向右侧亲信道:“去打探是鞑靼哪个营部?若是与我们相熟的齐得格、蕃尔布部,便直接告知我们是北疆军;如若不是...差人去附近的城池敲鼓搬救兵,警告鞑靼侵袭。”
亲信低头应是。
黄羊岭由四座山组叠而成,鞑靼的骑兵如有神助般,密密麻麻地在山尖、山岭冒头。
座下的战马不安低鸣,崔白年死死提起马缰,心头莫名升腾起一股意料之外的惊惧。
崔家与鞑靼相交多年,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的人,反而更好合作。
因为只谈利,不谈信。
可今日,鞑靼显然是有备而来,南北两面四千骑兵精准地越过黄羊岭多重阻碍出现在他面前,虎视眈眈地看向他队列中的粮草辎重。
他们是来劫他的!
他们怎么会有黄羊岭的舆图!?
怎么会知道北疆军的行程?!
谁!
是谁暴露了他们!?
亲信久去不归,恐怕已被斩于马下了!
再等片刻,只听到黄羊岭东南角传来并不标准的瓮声瓮气的喊声:“...你是北疆军,我就是长生天——管你是谁,我们今天来,杀的就是你!”
随即山岭间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嘲笑声。
两山夹峙,幽谷锁隘,漫天山石碎土伴着零散坠落。
崔白年不自觉吞咽下一口唾沫:鞑靼是狼,不存在缴械不杀的道理,先头喂出去的几座城池,忻州宁武关也好,息县也罢,拿到他们交出去的舆图,鞑靼便会按图索骥,突袭侵占,杀个片甲不留!平民也罢、军户也好,只要是活口,女人抢回去生孩子,男人的头割下来垒城墙,没有放过一个的说法。
鞑靼并不再多废话,山谷处涌出数千兵士,通路尽数被封,前后伏兵四起,刀锋映着惨白天光,密密麻麻切断所有退路。北疆军疲于奔命,甲胄开裂、血染征袍,残兵的嘶吼、兵刃的撞击、凄厉的哀鸣交织一片,山谷之中尸骸渐积,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四野,溃败之势早已无可挽回。
崔白年被亲兵护于身后仓皇向山谷退去!
血雾之中,崔白年抬头看向南方,那里隔着雨幕、山岭、城池和数不清的人命。
他斗了几十年,算了几十年,谋了几十年,他雄心勃发、他卧薪尝胆、他永远不曾质疑过自己会败——现在,现在,是他第一次感到,京师离他这么远!
远得像一张被人故意挂在墙上的画。
看得见,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