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落雪(2/2)
薛红药这才满意地站起身,狐裘披肩从肩头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温暖的波斯地毯上,身姿摇曳地走向里间暖阁,那里已传来叮咚悦耳的琵琶声和清越的箫声。
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很快,里面便传出更加缠绵悱恻的乐声,以及薛红药略带沙哑的、娇媚的笑语。
窗外风雪依旧,但这藏娇苑内,却是春意融融,活色生香。
薛红药以她独特的方式,庆祝着白家的平安,也挥霍着劫后余生般的放纵与欢愉。
她迷情意乱的放纵,与她对白家的真诚关切、对贫苦者的善意,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冶艳、精明、复杂而又带着一丝善良本性的未亡人,在这个特殊雪夜的独特剪影。
寒风卷着愈发细密的雪粒,在寅客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间肆意穿梭。
这场六月飞雪已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将天地涂抹成一片凄迷的灰白。
然而,比天气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是午后那场发生在三元桥、震动全城的袭击,以及更早些时候聚宝楼拍卖会上传出的、一个比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
雪花落在屋檐、街道、以及偶尔经过的、披着防雪毡布的驮兽宽厚的脊背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也落在行人惊疑不定的脸上、肩头。
清泉浴所门口厚重的棉帘被掀起,带出一团温暖湿浊的水汽。
刘缦低着头,从那团雾气中袅娜走出。
她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十分洁净的水蓝色细棉布襦裙。
料子普通,式样简单,腰间束着同色的布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湿漉漉的墨发用一根再朴素不过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沾着水汽,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
脸上所有脂粉都已洗净,露出原本白皙的肌肤,因热水久泡和用力搓洗而透着健康的淡粉。
嘴唇是天然的嫣红,未施口脂。
眉眼间那股她惯常用来讨好男人的、刻意模仿的妩媚风情,此刻被尽力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轻愁、几分努力坚强的娴静。
她站在浴所门前的台阶上,微微仰起脸,让冰冷的雪花落在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上。
寒风穿透单薄的棉布衣裙,带来一阵战栗,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街对面,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老汉,正用一把大刷子,费力地刷洗着一头类似巨大麋鹿、但头顶生着青铜色短角、身上有稀疏鳞片的驮兽。
那驮兽温顺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两团混杂着草料碎屑的白气。
旁边堆积着一些用粗麻袋装着的货物,显然是刚完成一趟短途运输。
这是寅客城底层常见的景象,人力与兽力共同维系着城市最基础的运转。
老汉一边刷洗,一边对着驮兽絮叨,声音在风雪中模糊传来:“...老伙计,这鬼天气...六月天降大雪,我活了六十年头一遭见...怕不是要出什么大灾哟...你可要挺住,咱爷俩还得靠你拉货吃饭呢...”
恐惧,那几乎将她灵魂碾碎的恐惧,似乎被滚烫的热水和粗糙的皂角暂时搓洗、稀释,沉入意识的海底,但并未消失,只是变成了冰冷沉重的锚。
羞耻,那当街失禁、瘫软如泥的极致羞耻,被这身干净的、属于陌生人的粗布衣服勉强遮盖。
而那些关于年轻躯体的、令人作呕的淫思,关于大司马滔天权柄的扭曲渴望,关于长老狂暴力量的病态幻想...
则被她用尽全力,锁进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贴上绝不可再想的封条,尽管她知道那封条脆弱如纸。
目光掠过那头温顺的驮兽和唉声叹气的老汉,一个更加荒诞、猎奇、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倏地钻入脑海。
若是...若是被这驮兽咬上一口...
怕不是真的会被撕碎?
被嚼烂、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周郎...”她猛地甩头,像是要甩掉那些可怕的想法,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那个依旧有些沉甸甸的绣花绸袋,指尖感受到青蚨坚硬的轮廓。
想起周明德,她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下午在巷口,他那般急切地离开,甚至没多看她一眼,让她有些气恼,也有些不安。
但此刻,这袋青蚨成了她唯一的、实在的倚仗。
周先生或许薄情,但至少舍得给她花钱,在床上也...确实能让她忘乎所以。
今晚的听竹之约,她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好好表现,弥补下午的失态,更要...设法让他兑现那对红宝石耳坠的承诺。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雪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从清晨为了搭配新衣只吃了几口点心,到拍卖会上心神不宁,再到午后接连的惊吓、崩溃、盥洗...
她的身体早已被掏空,急需食物填补空虚的肠胃,也填补那颗惊悸后更加空洞、却依然能滋生出最恶心念头的心。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衣,目光投向巷口外更宽阔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