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芸芸（2/2）
“减免市税？那些大商铺肯定高兴，我们这些小本买卖，税吏要是还像以前那样...”
“严查囤积？说得好听！听说永丰粮行的周老板今天在拍卖会刚拍下天价宝物，她会舍得平价卖粮？”
“巡逻加人有什么用？三元桥那边下午不还是出事了？白家那些大人物都惊动了...”
“这雪要是下个十天半月，府库那点储备顶什么用？我看呐，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人群议论纷纷，忧心忡忡者居多。
那老书吏念完，擦了擦额头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的湿痕，对众人道：“告示在此，诸位可自行观看。具体施行细则，各坊里正稍后会详细传达。望各位乡亲邻里，互帮互助，共克时艰！也勿要听信谣言，自乱阵脚！都散了吧，散了吧，雪大，别聚着了！”
人们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并未停止，随着人流扩散到附近街巷、店铺之中。
刘缦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听完了告示的内容。
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粥棚？与她无关，她还没到那份上。
平价药？或许有点用，但周先生给的零用钱，足够她去更好的药堂。
减免商税？她又不是商人。
严查囤积？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她唯一稍微留意的，是关于役兽的条款，这让她莫名又想起了那个荒谬的联想...她猛地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的悦来饭庄。
悦来饭庄是家价格适中、口味不错、在中产市民和有些体面的行商中颇受欢迎的酒楼。
门口拴马桩旁，除了几匹普通的马，还有一头套着皮挽具、正低头啃食草料的灰鬃驼牛，这种魔兽耐力好，食性杂，是许多中小商队喜爱的驮兽。
驼牛似乎也有些不适应这反常的寒冷，不时抖动一下身躯，打着响鼻，背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就那里吧。
用周先生的钱，吃顿好的，安抚自己，也...为晚上积蓄点体力。
刘缦心中定计，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娴静忧郁中，不自觉地掺入了一丝对美食的期待。
她迈开步子，步履看似从容轻盈，甚至带着点弱不禁风的韵味，实则腿脚依旧有些虚软。
水蓝色的裙摆扫过台阶上薄薄的积雪，留下浅浅的印痕。
不远处，一面杏黄酒旗在风雪中无力地飘摇，上面绣着“悦来”二字。
往日这个时辰，正是午市将歇、晚市未开、相对清静的时候。
就在刘缦走到近前，正要抬手掀帘时，街角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和孩童的欢呼，以及一个妇人带着忧虑的呵斥。
只见一个穿着厚实棉袄、头戴虎头帽的小男孩，骑在一头仅有半人高、形似小马驹、但通体覆盖着细密柔软白毛、额头有一小簇金色绒毛、颈间系着铜铃的金顶雪羚幼崽背上，被一个仆人模样的汉子牵着，正欢快地从饭庄侧面的小巷跑出来。
那雪羚幼崽步伐轻快，金顶在雪光下闪闪发亮，显然是富贵人家饲养的、兼具观赏与陪伴性质的珍稀魔兽宠物。
小男孩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绸袄、面带忧色的年轻妇人，大概是孩子的母亲。
“宝儿，快下来！这雪下得邪性，仔细冻着雪团儿！”
妇人急道，又对仆人说，“快把雪团儿牵回去，给它棚里多铺些干草，这六月雪...别得了什么寒症！”
“娘，雪团儿喜欢雪！你看它多精神！”小男孩不肯。
“喜欢什么喜欢！这是六月！该穿单衣的时候！下这么大雪，庄稼要冻坏了，驮兽要生病，人也要着凉！天时不正，怕是有大灾！”
妇人语气越发焦虑，一把将孩子抱下来，又催促仆人赶紧带雪羚回去。
这一幕温馨中带着不安的场景，刺痛了刘缦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别说骑乘这等可爱的魔兽，连摸一下邻居家看门的大黄狗都要被爹骂。
人与兽的关系，在这座城市里是如此泾渭分明。
富人家可以拥有温顺可爱的宠物兽、强健有力的骑乘魔兽或飞行魔兽，甚至拍卖会上那些能入药炼器的奇异兽材；
而穷人，只能与驮兽、灰鬃驼牛这类苦力兽为伍，或者，成为猛兽口中的食物。
而这反常的六月雪，似乎让这分野更加明显。
富人担忧宠物，而穷人，担忧的是生计，是下一顿饭。
她心中那股因自身遭遇和扭曲幻想而起的怨毒与不甘，更深了一层。
门帘从里面被猛地掀开了。
两个身着锦缎棉袍、外罩貂皮或狐裘披风、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说笑着并肩走出。
两人都是富家公子哥的打扮，衣料考究，佩玉戴金，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明亮，眉宇间透着家境优渥、未经世事磨砺的天真与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稍高些的那个面容俊秀，肤色白皙，另一个稍矮些，脸盘圆润，带着富态。
两人脸上都有些酒后的红晕，正兴奋地比划谈论着。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沉默的、腰间佩着短棍的汉子，看样子是家中派的护卫，牵着两匹毛色油亮、神骏的乌云驹。
这是一种被驯化、适合短途骑乘的低阶火元素魔兽，价格不菲。
“...李兄，你是没瞧见！那鎏金青铜鼎抬出来的时候，我的乖乖，那气势！隔着老远都觉得心口发闷！”圆脸的王姓公子声音激动，手里还比划着，“还有那对月光犀角杯，啧啧，听说月光犀现在可难捕了，都得去南边那些瘴气林子里...”
“可不是！四十八万！那么多金青蚨堆起来怕不是一座小山？赵爷真是...深不可测！”
被称作李兄的俊秀少年摇头晃脑，眼中满是惊叹与向往，“还有白家少爷，五十五万！就为截木头！啧啧，这才是真豪气，为红颜一掷万金！听说那养魂木，跟神魂有关，怕不是跟噬魂怪、梦魇兽那些鬼东西打交道才用得上...”
“唉，咱们也就开开眼罢了。我爹要是知道我把下月例钱全押在风影隼蛋上还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