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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空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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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一桌,几个穿着体面绸衫、像是小商铺东主的中年人,正就着一壶烧刀子和几碟卤味,唉声叹气。

“老张,你这脸色可不好看,铺子里生意受影响?”

“何止受影响!”被称作老张的东主猛灌一口酒,愁眉苦脸,“我铺子里那批新到的雀舌茶,最是娇贵,受不得潮,更受不得冻!这六月雪一下,仓库那边虽然加了炭盆,可湿度温度都难控制,万一受了潮气走了味,这批货就算砸手里了!本钱都回不来!”

“唉,谁说不是!我柜上那几匹绸,也怕这湿冷天气久了生霉点。这雪要是再下两天...”

另一个东主也叹气,“城主府告示说整顿税费是好事,可眼下这关过不去,什么好政策都白搭!”

“这雪下得邪性啊!我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老话,六月雪,不是大冤,就是大灾!你们说,是不是城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冤情?还是...要有什么兵灾、瘟疫?”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不过...今天三元桥那边动静可不小,白家都动了雷霆之怒,会不会跟这有关?”

“难说...唉,这世道,人祸天灾,就没个消停时候。只盼着雪快停,天快晴吧!”

另一桌,几个穿着半旧但干净长衫、像是衙门低级书吏或商铺账房先生的人,同样忧心忡忡,话题更贴近民生。

“粮价!最要命的是粮价!”

一个瘦高账房压低了声音,“城外三十里李家屯的我表舅捎信来,说地里的麦刚抽穗,这场雪一下,全完了!轻则减产,重则绝收!永丰粮行的周老板就算想稳粮价,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这雪再下,秋粮播种也得耽误!”

“何止粮食!柴炭价格已经翻了三四倍了!我家那点存炭,本来留着过年用的,这下不得不先拿出来烧了。这鬼天气,役兽也受不了啊!西市兽栏那边,听说已经有好几头年纪大的驮兽冻出病来了,兽医都忙不过来。”

“城主府设平价粥厂、药棚,是仁政。可粥厂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药棚...听说主要也是防治人畜风寒的普通药材,真要有兽瘟或者时疫,哪里够?”

“对了,你们听说没?巡防司在城外几个山口,都发现了野兽躁动不安的痕迹,好像有小股狼群在往城边林子凑。这大雪封山,野兽也缺食,怕是...”

“唉,人跟兽抢食,人跟天较劲...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儿子在官办书院,今日回来吓得够呛,说同窗有个寒门学子午后失踪了,现在还没找到,这大雪天的...”

“可别是...唉,少说两句,喝酒,这烧刀子虽劣,驱寒!”

角落里,一个戴着毡帽、怀里抱着个破旧三弦、瞎了一只眼的老说书人,面前只摆了一碟盐水煮豆,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似乎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只是用那只好眼,茫然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干瘪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偶尔有相熟的茶客跟他打招呼:“老瞎,今天这六月雪,还有聚宝楼那么大事,不编段新词说说?保准叫座!”

老瞎子缓缓转过头,那只好眼里浑浊无光,嘶哑着嗓子,仿佛从破风箱里挤出的声音:“说什么?说老天爷不开眼,六月降雪,冻杀禾苗,饿殍将生?说贵人一掷万金买木头,穷人却要为一口牲口草料发愁?说人与兽,在这雪天里,都不过是挣扎求活的可怜虫?”

他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冷茶,那独眼中闪过一丝看透世情的悲凉与讥诮,“罢了,罢了,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改不了这天,这世道。”

靠门口的一桌,坐着一个风尘仆仆、裹着厚实皮袄的行商,正对同桌的人大倒苦水:“...别提了!我这趟从北边回来,本来指着这批皮货卖个好价钱,补上之前的窟窿。结果遇上这鬼天气!驮货的长毛驼冻病了两头,耽误了行程不说,治兽的钱又是一笔!好不容易进了城,这大雪一下,看货的客商都少了!皮货最怕受潮,我这心里跟这炭火盆一样,七上八下!”

刘缦跟着李、王二人和伙计,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楼下那些关于风雪、生计、兽疫、粮价的沉重议论,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二楼比一楼清净许多,用屏风和竹帘隔出了数个雅间。

他们被引到临街的听雪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窗明几净,临街的窗户糊着雪白的窗纸,可以隐约看到外面飘飞的雪花。

中间一张红木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意境普通的雪景图。

角落还有一个铜制炭盆,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姑娘,请上座。”李公子殷勤地替刘缦拉开面对窗户的主位椅子,炭盆的热气正好能烘到。

刘缦略一迟疑,轻轻道了声谢,姿态优雅地坐下,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收,目光低垂,将娴静守礼四个字刻在了身上。

温暖的炭火让她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舒缓开来,楼下那些沉重的议论似乎也遥远了,她重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猎食与被猎食的微妙游戏中。

李、王二人在她左右坐下。

伙计很快先送上了烫好的姜丝黄酒和一壶十年陈梅花酿,几碟精致的干果蜜饯作为茶点。

暖锅和其他热菜需要些时间。

“这雪真是...扫兴。”王公子看着窗外,抱怨道,“本来还想约姑娘饭后去凝香阁听曲儿,这天气...”

“王兄此言差矣。”李公子笑着打断,亲手为刘缦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姜丝黄酒,目光灼灼,“正所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雪天围炉,饮酒谈天,岂不更是雅事一桩?姑娘,你说是不是?”

他将酒杯递到刘缦面前。

刘缦双手接过小巧的酒杯,指尖与他碰触的瞬间,像是被烫到般微微一缩,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不知是炭火烘的,还是羞的。

她声音细弱:“李公子...雅人深致。只是...这雪下得怪异,听闻对城中百姓生计,多有妨碍...”

她故意提起话头,想看看这两个公子哥对楼下那些疾苦有何反应,也是一种试探。

李公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天行有常,些许风雪,过几日便停了。城主府自有安排,我等何必杞人忧天?倒是姑娘,衣衫单薄,又孤身一人,更需保重才是。”

他显然对民生疾苦并不关心,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美人身上。

王公子也附和:“就是就是!那些驮兽冻病,自有兽医和主家操心。粮价涨了,咱家又不开粮铺。姑娘,你只管安心,有我们兄弟在,定不会让你受这风雪之苦。”

语气轻佻,带着富家子特有的、对底层苦难的漠然与无知。

果然...两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

刘缦心中冷笑,但面上不显,反而因他们的话,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一丝被保护的安心和感激,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掩袖饮了一小口。

也好,跟他们谈什么柴米油盐、兽疫粮价,平白惹人厌烦。

不如就做个不谙世事、只需他们呵护的弱女子...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李公子目光灼灼地问。

刘缦双手捧着微温的酒杯,指尖与杯壁上的暖意让她心神稍定,声音细弱:“小女子...姓刘,单名一个芷字。”

她报的是本姓,却隐去了真名。

“原来是芷姑娘。”王公子拍手笑道,“好名字!人如其名,清雅脱俗!”

“不知芷姑娘家住何处?今日大雪,怎的独自一人在外?”李公子追问,试图打探更多。

刘缦眸光一黯,轻轻叹了口气,那愁绪仿佛化不开的浓雾,与窗外灰白的天色融为一体:“小女子...本是城外人士,家中...遭了变故,前来城中投亲。不想亲戚早已搬离,寻访未果,盘缠将尽...今日去...去寻些活计,也无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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