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空洞(2/2)
她编造的身世半真半假,语气凄楚,配上她洗尽铅华后清丽的容颜和朴素的衣着,极具说服力。
她没说自己去拍卖会,更没提周明德,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孤苦无依、寻亲不遇、被这场怪异风雪困住的落难女子。
“竟有此事!”李公子闻言,脸上同情之色更浓,还有一丝英雄救美的兴奋,一拍桌子,“芷姑娘不必忧心!这寅客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二人虽不才,家中在城中也有些产业人脉。姑娘若不嫌弃,这寻亲之事,或许我二人能帮上一二。即便寻不到,安排个清静的住处、寻份体面的活计,想来也不难!”
王公子也连连点头,目光在刘缦身上流转:“对对对!李兄家开着绸缎庄和粮店,我家也有些酒楼营生。姑娘这般品貌,做个女账房、绣娘,或者...在铺子里帮忙照应,都是使得的!总好过流落街头,受这风雪之苦。”
他说着,那照应二字,依旧说得颇有深意。
绸缎庄?粮店?酒楼?
刘缦心中又是一动。
虽然明知这两人多半是口惠实不至,但话说到这份上,或许真能榨出点实际好处?
哪怕是个临时的栖身之所,或者一点银钱接济...
不过,不能显得太急切。
得让他们觉得,是他们上赶着要帮我,而我,是勉为其难接受...
她抬起眼帘,眼中泛起一丝真切的水光。
这次有几分是演戏,几分是想到自身处境心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与不安:“二位公子...大恩,小女子...何德何能,承受如此厚意?今日不过萍水相逢...”
她端起酒杯,又轻轻抿了一口姜丝黄酒,那辛辣中带着甜意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阵暖意,也让她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红润,在炭火映照下,更显娇艳动人,我见犹怜。
“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应为!何况是姑娘这般...尤物!”
李公子见她落泪,心中更是怜惜豪情交织,自己也端起酒杯,“来,芷姑娘,王兄,为今日风雪中的相逢,满饮此杯!愿姑娘否极泰来,从此顺遂!”
“干!”
三人举杯。
刘缦依旧只浅啜一口,便以袖掩面,轻轻咳嗽了两声,做出不胜酒力的柔弱姿态,眼波流转间,那份柔弱中的坚强更是撩人心弦。
这时,伙计端着巨大的紫铜暖锅和各式配菜、以及几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硬菜鱼贯而入,瞬间摆满了桌子。
八宝珍菌暖锅汤色奶白,各种山珍菌菇沉浮,香气扑鼻。
葱烧海参油亮诱人,清蒸鲥鱼银鳞闪耀,蜜汁火方红润透亮,雪岭岩羊肉片薄如纸,纹理如雪花...还有几碟时蔬小炒,一盆晶莹剔透的米饭。
“来来来,芷姑娘,别客气,趁热吃!这雪岭岩羊肉最是鲜嫩,涮着吃,大补!”
王公子殷勤地布菜,将最好的部位夹到刘缦面前的小碟里。
李公子则不停地劝酒,目光几乎粘在刘缦脸上:“这梅花酿温得正好,不燥不烈,最是暖身。姑娘再饮一杯,驱驱寒气。”
刘缦看着满桌珍馐,腹中饥饿更甚,但她依旧保持着斯文的吃相,小口小口地吃着,细嚼慢咽,不时用细麻布手帕轻轻擦拭嘴角。
对于劝酒,她只是浅尝辄止,最多沾湿嘴唇,便推说不胜酒力、酒意上头,眼神适时地变得有些迷离,双颊绯红,更添艳色。
她很清楚,微醺的美人最动人,也最能降低男人的戒心,但真喝醉了,就可能失去主动权,任人摆布。
她要在清醒中,欣赏这两个雏儿为她倾倒、为她花钱的蠢样,并从中榨取最大利益,同时,保持警惕,绝不让这意外的饭局,影响到晚上与周先生的正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个少年在美酒和美色的双重作用下,越发飘飘然,话也更多起来。
从拍卖会的细节,说到家中生意,再说到寅客城的各种趣闻轶事,吹嘘自己的人脉和能力,试图在美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和见多识广。
他们提到家中商队曾远赴北境,用茶叶丝绸换回珍贵的雪貂皮和狼牙,遇到过凶猛的雪原暴熊;
炫耀父亲结识的驯兽师,能驯服凶猛的四境魔兽裂地獒看家护院;
说起发小前些日子参加白家家族试炼,虽然没能取得名次,却也实打实地与白家的白苏少爷交过手;
甚至说起城西某位退隐老修士,养了一头能口吐人言的五彩鹦鹉,神异非常...
刘缦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恰到好处地发出一两声惊叹、或提出一两个天真懵懂的问题,引得两个少年更加卖力地表现。
她心中却冷静地分析、筛选着信息。
李家绸缎庄主要在城东,规模似乎不小,和锦华庄有生意往来...王家酒楼有三家,看来家底也厚,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多...
这两个小子,零花钱应该不少,今日拍卖会看来也没拍到什么东西,钱多半还在身上...
她甚至开始盘算,如何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缺少几件像样的衣裳或者看中一支珠钗但无力购买,看看他们是否会主动表示。
窗外的雪似乎终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晦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街道上,一队巡防司的兵丁踏雪巡逻而过,脚步声整齐沉重,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更远处,隐约传来驮兽低沉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偶尔,一声尖锐的、不知是鸟鸣还是什么小型飞行兽的叫声,划破沉闷的空气,更添几分不安。
寅客城在风雪中缓缓运转,上层惊天动地的波澜,底层市井琐碎的悲欢,人与兽共同的挣扎,以及对这场诡异六月雪的普遍忧惧,在这黄昏将至的时分,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庞大而沉重的浮世绘。
雅间内,暖意融融,酒香菜热,仿佛与楼下的沉重世界隔绝。
一场各怀心思的盛宴还在继续。
刘缦小口啜饮着杯中残酒,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落在眼前两个殷勤的少年身上。
炭火将她苍白的脸颊烘出诱人的红晕,酒精让她的眼神带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她心中那潭被恐惧、羞耻、荒诞幻想和冰冷现实反复搅动的浊水,似乎因为这短暂的温暖、美食、酒精和被人追捧的虚假感觉,而暂时平静,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名为希望或掌控的涟漪。
尽管这涟漪之下,是更深的空洞与不确定。
新的算计,新的伪装,在这风雪黄昏的饭庄雅间里,悄然编织、加固。
紫铜暖锅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液中,各种菌菇、笋片、豆腐沉沉浮浮,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