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陈府(2/2)
他想起了那个不省心、今日在巷口撞破他丑事、还当街哭骂后跑回娘家的儿媳妇周氏。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把柄和丑闻,都可能成为压垮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老爷。”管家心领神会,匆匆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陈有福一人。
他瘫坐回太师椅,只觉得浑身无力,冷汗浸湿了内衣。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肥硕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一串价值不菲的沉香木念珠,口中喃喃念叨着,往日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对白家、对未知的惧怕。
他苦心经营半生攒下的家业,他汲汲营营维持的体面,在这血与雪交织的夜晚,在白家展现的恐怖实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他现在只祈求,白家相信他们陈家是无辜的,只祈求能用金钱和珍宝买来平安,只祈求这该死的雪快点停,这该死的乱子快点过去。
然而,今夜,才刚刚开始。
对陈有福而言,这个雪夜,每一刻都是煎熬。
城南,相对清静的住宅区,冯家宅院。
冯家宅院不如苏园豪奢,也不如陈府富丽,但也是三进五开间、高墙大院、用料扎实的殷实之家。
此刻,宅邸正堂内,气氛虽然凝重,却不如苏、陈两家那般慌乱绝望,反而透着一股审慎的权衡与务实的焦虑。
冯老东家冯万年端坐在主位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眉头微锁。
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藏青色杭绸直裰,不像个家资颇丰的粮商,倒像个乡间老儒。
他身旁坐着大儿子冯大少,以及二儿子、账房先生和两名得力的铺子掌柜。
堂内燃着两个大铜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与苏、陈两家听闻白家零伤亡后的惊恐不同,冯万年听到同样的消息时,浑浊的老眼中先是闪过震惊,随即是深深的思索,最后竟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决断。
“...父亲,消息已经多方证实了。”冯大少沉声道,脸色复杂,“白家以近乎无损的代价,全歼来犯之敌,展现出的实力和掌控力,骇人听闻。咱们家那两个护院,虽然受了伤,但人已平安回来,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白家清扫外围时,确实顺手清理了许多眼睛,但对亮明身份、且无明显敌意的,并未下死手。咱们的人能回来,一是离得远,二是反应快。但这也说明,白家行事,并非一味滥杀,而是目标明确,分寸拿捏得极准。”
冯万年缓缓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酸枝木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白家...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划界。告诉所有人,在寅客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经此一事,白家的地位,再无任何人可以撼动。至少明面上,寅客城将是铁板一块。”
他顿了顿,看向负责粮仓的吴掌柜:“老吴,城里粮价如何了?这场雪一下,加上这乱子,人心必然不稳。”
吴掌柜连忙道:“回东家,傍晚开始,各粮铺门前就开始排队了,虽然咱们万丰号按照您的吩咐,限量稳价,但一些小粮铺已经偷偷涨价了。”
“炭价、盐价也在涨。这场雪要是下到明天,恐慌会加剧,涨价和抢购只怕压不住。咱们库里的存粮,倒是充足,但若是放开卖,怕也撑不了太久,而且树大招风...”
众人脸色更加沉重。
他们都是生意人,太清楚天灾人祸对基本物资价格的冲击。
这不仅仅是赚钱的问题,更关乎稳定,关乎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二儿子忍不住问道,“是跟着涨价,还是继续稳价?若是稳价,怕别人说咱们沽名钓誉,也挡不住大势。若是涨价,又怕得罪了白家和官府,毕竟这时候涨价,等于发灾难财。”
冯万年沉吟片刻,缓缓道:“涨价,是大势所趋,但我们要做最后一个涨的,涨幅也要控制在合理范围。明日开市,万丰号所有铺子,粮价按今日收盘价上浮半成,对外就说运输成本微增,绝不提雪灾和动乱。依旧限量,凭户籍购买。同时,放出风声,就说我们正在从外地紧急调粮,不日即可到货,以稳定人心。”
“那...要不要暗中多囤些粮食?”账房先生问。
冯万年摇摇头:“不可。此刻囤积,风险太大。官府必然紧盯粮市。我们要做的,不是发国难财,而是顺势而为,稳中求进。”
他看向大儿子,语气转为郑重,“你明日一早,准备一份礼单。一百石上等新米,五十石精面,两百担好炭,一百斤精盐,外加二十坛陈年花雕,五十匹厚棉布。以冯家的名义,送去白府。”
众人闻言一怔。
这份礼虽然不轻,尤其是米面炭盐布,都是眼下最紧俏实用的物资,但对于家大业大的白府来说,这些实在是有点拿不出手。
冯万年继续道:“就说,听闻白府今日受惊,略备薄礼,聊表慰问,也给府上众多护卫、仆役添些日用嚼裹。记住,态度要诚恳谦卑,就说我们冯家小门小户,仰仗白家威德才能在寅客城安身立命,今日见奸人胆大妄为,竟敢冒犯虎威,心中愤慨,无以为报,只能尽些微薄之力。”
“另外,私下对白府管事说,若府上或城中因雪灾缺粮短物,我万丰号愿全力平价供应,绝无二话。”
冯大少眼睛一亮,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这不是普通的巴结,而是在表明立场,展示价值。
白家经此一役,威势无双,但必然也更需要稳定后方,需要可靠的本土力量支持。
冯家是粮商,掌握着最重要的民生物资,在这个时候主动靠拢,提供实实在在的支持,远比送金银珠宝更有价值。
这既是在向白家输诚,也是在为冯家争取一个自己人的位置,一个在寅客城中,更稳固的立足之地。
“父亲高明!”冯大少由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