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烙铁(2/2)
她蠕动着嘴唇,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和妥协:“罢了...罢了,你...你既有主意,便...便去办吧。只是...千万小心,莫要强出头,莫要得罪人...”
“母亲放心。”甘河起身,郑重行礼。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收容贫民的小事,这是他逐步接手家业、按自己理念经营晋家的开始,也是在白家新时代的寅客城中,为晋家寻找新定位的关键一步。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甘晚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柔和清晰,带着她特有的直白和关切:“母亲,哥哥说得在理呢。这么大的雪,那些没地方住的人,多可怜。咱们家屋子多,空着也是空着,能帮一点是一点。我那里还有些前年做的、没怎么穿过的厚棉袄和斗篷,虽然样式旧了,但料子都是好的,洗得也干净,可以拿出来给那些老人和孩子穿,总比冻着强。”
晋夫人看着女儿单纯而认真的神情,心中那点因为惹麻烦而生的抗拒,竟被这毫无心机的善意冲淡了些许。
她这个女儿,虽然不懂外界纷争,但心地纯良,待人接物也温柔得体,是她最大的安慰,也让她更加担忧,这样的性子,在这世道,该如何是好?
甘河则对妹妹投去赞许的一瞥。
甘晚晴的提议,虽然简单,却恰到好处,更显得这份善举发自内心,而非全然算计。
他点头道:“晚晴有心了。那些衣物,我会让人一并处理。”
安排完这两件紧要事,甘河的目光,再次落在妹妹身上。
甘晚晴坐姿依旧优雅,神情恬静,只是清澈的眼眸中,似乎对兄长的安排并无太多疑问或担忧,仿佛天塌下来,也有兄长和母亲顶着。
“再者,”他的目光,让甘晚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我们与白家,也并非全无芥蒂,或者说,全无需要谨慎之处。”
甘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头垂得更低了。
甘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却仿佛重锤敲在甘晚晴心上。
“晚晴,你与白家,本无直接往来。但三年前,在帝都,安宁郡王府的赏花会上,你可是...见过那位花家小姐?”
甘晚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见...见过。”
“只是见过?”晋夫人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回避。
甘晚晴的指尖深深掐入手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花香馥郁的午后。
安宁郡王府上的芳菲苑,名花荟萃,贵女云集。
她当时刚随母亲从寅客城回帝都省亲,凭借着晋家的财力和母亲与某位郡王妃的拐弯亲戚关系,得以跻身那等高级别的聚会,内心是既兴奋又忐忑的。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独自坐在水榭角落、一袭素衣、神色淡漠、与周遭繁华笑语格格不入的女子——花洛。
关于她的传闻,早已是帝都贵女圈里公开的谈资:痴恋大司马之子,不惜违背女子闺仪,夜会心仪男子之父,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
当时,以安宁郡王孙女为首的几个平日就眼高于顶的贵女,对着花洛的方向,指指点点,言语如刀。
“瞧她那副清高样儿,给谁看呢?还真当自己冰清玉洁了?”
“听说为了白家大公子,连大司马都敢顶撞,真是不知所谓。不能修炼之人,再好又能如何?更何况...寅客城能有帝都的繁华,边将之子能有这些世家公子的风度?”
“怕是被人迷了心窍,自甘下贱罢了。”
“就是,还连累家族蒙羞。我要是她,早没脸见人了,还能坐在这里?”
“听说她...真是可笑。”
那些话语,一句比一句尖刻。
有的小姐用团扇掩着唇笑,有的小姐则故意提高了声音,仿佛生怕花洛听不见。
而甘晚晴当时就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心里有些许不以为然,觉得花洛确实太过执着,不够聪明,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庆幸和隐约的优越感。
庆幸自己不必像花洛那样,成为众矢之的;
优越于自己虽然出身商贾,但至少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做出那般愚蠢的选择。
所以,当安宁郡王的孙女回头,带着挑衅和拉拢的笑意问她:“晚晴妹妹,你说是不是?”时,她...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用团扇半遮了面,含糊地、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附和那些恶语,但也没有为花洛辩驳一句。
甚至在某位小姐说出一个更过分的比喻,引得众女低笑时,她也随着,用扇子掩口,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或许只是为了合群,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此刻,在听闻白家为了昏迷的花洛,不惜代价夺取养魂木,并以如此酷烈手段扫清障碍之后,那轻轻的一笑,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