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星夜风霜(2/2)
一小碟牛肉,码得整整齐齐,是瘦嫩的里脊,切得纸一样薄,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肌理清晰,甚至还在跳动。
女子夹起一片,顺着锅边放进去。
薄牛肉遇了沸水,很快就变了颜色,蜷起细细的边,像朵皱巴巴的花。
她涮了两下,夹起来,控了控汤,蘸了点香油,放进嘴里。
肉质很嫩,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味,软乎乎的,一抿就化。
她很久没吃过肉了。
从前的时候,老人身子不好,常年茹素,她跟着也吃素,寡淡得很,却也安心。
...原来肉是这个味道。
温的,沉的,落进胃里,像坠了颗小小的暖石头。
她慢慢嚼着,又夹了一片放进锅里。
大人要是还在,是不是也该吃点肉补补。
可惜他没等到。
可惜她带不走他。
第一桌的那女子,早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
生得那样好的颜色,却穿得那样素,神色又那样清,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又见龙大夫特意停下叮嘱,心里更是好奇。
见她后来又叫了份牛肉,吃得安静又仔细,便冲身后的护卫递了个眼色。
吴叔会意,转身去门口炸物台,拿了一纸袋刚炸好的山药球,素的,外酥里糯,甜香。
他走过去,轻轻放在女子桌角,声音低沉:“姑娘,刚炸的山药球,素的,不碍事。雪天寒,垫垫肚子。”
女子抬眼,看向那桌。
那女子冲她微微点头,眼尾带着善意的笑。
小虎也扒着桌边,冲她咧着嘴笑,嘴里还嚼着酥肉。
她看着那狐媚又温柔的女子,又看看桌角的纸袋子,油印子透出来,带着焦香。
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声音很轻:“多谢。”
吴叔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女子拿起纸袋,打开一个小口,甜香扑鼻。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金黄的,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丝丝的,化在嘴里。
甜得发腻。
她忽然就想起了老人给她的芸豆糕,也是这样,甜得少,面得多,干巴巴的,可她那时候觉得,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她把纸袋系好,放在册子旁边。
不吃了。
留着吧。
说不定,以后路远,还能垫垫肚子。
周明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更奇了。
看那桌女子的打扮和护卫的做派,定是哪家的贵女,居然对这素衣女子这般客气,看来这女子来头不小?
他越想越心痒,端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抿着,眼角的余光跟长在第八桌似的,时不时就飘过去。
一会儿看她低头摩挲册子,一会儿看她慢慢吃饭,越看越觉得这女子清冷里藏着股勾人的劲儿,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对味。
两个女学生依旧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桌布底下,周明德的脚又慢悠悠伸过来,蹭着左边姑娘的膝盖。
周明德却没太在意她的反应,心思早飘了一半到角落那桌去了。
在别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周先生,学问好,提携后辈,品行端正。
素汤在咕嘟咕嘟冒泡,刚加的牛肉片浮在汤面上,卷着边,像小小的船。
她低头扒了口米饭,眼眶微微发热。
放下筷子,她又摸了摸腿上的册子。
里面是那位老人一辈子的心血,还有他最后的话。
去找那个人,押他,必会渡过此劫。
她抬起头,望向大堂里热热闹闹的人。
有当官的,有做买卖的,有书生,有士兵,有世家小姐,有跑商的管事。
他们都在这座城里,吃着火锅,聊着日子,没人知道不久前浮明城的星夜刚刚燃尽了一位老人的寿元,没人知道一场大劫正在慢慢逼近。
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温水,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她知道,她得找到那个人。
为了那位老人,也为了他守护的那满城烟火。
桌角的旧册子半露着封皮,“星演秘要”四个字在暖光里隐隐约约。
锅里细小的水花翻着,映着她清冷的眉眼。
角落里的素衣女子,和满室的喧嚣格格不入,又像一滴墨,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寅客城这张宣纸上。
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带来了怎样的星夜风霜。
只有桌角那本半露边角的旧册子,藏着漫天星辰,和一个老人燃尽生命的托付。
又坐了片刻,周明德估摸着时辰不早,再坐下去也没由头,便清了清嗓子,收起桌上卷边的《基础阵理》,指节轻轻叩了叩书封,对两个女学生温和道:“书院还有些文稿要整理,咱们回去吧。”
两个姑娘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连裙摆都不敢扫到桌角。
周明德走到柜台前结账,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间的玉质带钩,眼角却还往第八桌瞟。
那女子还没走,正低头慢慢翻着那本旧册子,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脖颈的线条顺着衣领往下沉,布裙虽宽,却藏不住肩线的圆润饱满,腰肢收得细,往下又慢慢铺开,裹着满满当当的软。
他喉结微动,心里暗道:一号桌那样的狐媚美人,看着虽艳,可太过张扬外露,像开在闹市的花,一眼望到底,没什么余味。
倒是这素衣女子,清冷冷的,布裙裹着饱满身段,素净里藏着股勾人的劲儿,像雪地里的梅,冷是冷,可香都藏在骨里,才对他的胃口。
付完钱,他挥了挥宽袖,示意两个女学生先走:“你们先回书院,我还有点琐事要处理,随后就到。路上走稳些,别滑着。”
两个姑娘连忙应着,低着头快步走了,像是逃一般,棉门掀动的风卷着雪沫飘进来,凉丝丝的。
周明德整了整长衫的领口,又抻了抻袖口的褶皱,装作要走的样子,等两个学生的脚步声远了,才回身叫住正擦桌子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