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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休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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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人少,只有个卖炭的老翁,缩在墙根下搓手,炭筐上盖着破布,冒出淡淡的白汽。

见她过来,老翁抬了抬头,见她衣着不俗,又孤身一人,没敢吆喝,只缩了缩脖子。

燕赤翎没停,径直往巷底走。

凝脂馆的朱门就藏在巷尽头,不挂招牌,铜环擦得锃亮。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里头立刻有小厮应着,拉开半扇门,见了她,连忙躬身:“燕会长。里头请,您常待的那个院给您留着呢。”

她点点头,迈步进去。

专属汤院藏在凝脂馆最深处,隔着两重雕花门和一道穿堂,连外头的风雪声都浸得软了。

四壁是整块的羊脂暖玉砌成,被地下火脉烘得泛着温润的玉光,水汽蒙在壁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缠枝莲的刻纹慢慢往下滑,在墙角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顶灯的光,晃出细碎的金晕。

池子是一整料暖玉掏出来的,池沿磨得圆润如脂,三侧各雕一只衔芝玉鹤,鹤嘴就是泉眼,温流从鹤嘴里汩汩涌出来,砸在水面上碎成点点碎玉。

池底铺着细碎的金砂暖玉屑,赤足踩上去,温温的,硌得脚心微微发痒,又绝不会滑跌,这是专门给贵客设计的分寸,舒服,又妥帖。

沉水香不是焚的,是封在池底的沉香饼里,混着白梅的冷香和暖玉本身的温润气息,顺着水汽一点点漫上来,熏得人骨头都酥了,连呼吸里都带着甜暖的湿气。

池边铺着整张北极雪狐的腹毛皮垫,毛锋齐整,坐上去陷进去半截,连池边的寒气都沾不上身。

旁边的紫檀嵌螺钿小几,螺钿嵌的是寒梅映雪图,映着水光,枝桠都像是活的。

几上温着一把错金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里面盛的是日光城贡的枣王磨浆兑的枣奶,还加了小半匙牛乳和半勺灵蜜,甜香醇厚,闻着都暖到胃里。

旁边摆着两碟蜜渍火晶柿,只有拇指大小,是北境火晶树深秋才结的果子,蜜渍了一整个冬天,通体晶莹,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糖霜,咬开是流心的,甜里带点微涩。

这是每年冬日里才有的稀罕物,寻常官宦人家,整户人家过年也未必能吃上两斤。

侍女穿着素色纱衣,拎着银壶进来添水,脚步轻得像落在棉花上,水汽漫过她的脸,朦朦胧胧的。

添完水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门,整个汤院里只剩水流声和隔墙的人语声。

燕赤翎靠在池壁的玉枕上。

玉枕也是暖玉雕的,刻着缠枝莲,硌在后颈,温温的,力道刚好。

她闭着眼,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丛暗红色的水藻,随着水波轻轻晃。

指尖轻轻划着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波纹碰到池壁,又慢慢荡回来,挠得手腕痒痒的。

池水漫到胸口,温流裹着肩颈,连日议事攒的那点紧绷,顺着毛孔一点点散出去,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烘得软了。

她没脱尽所有气力,也没完全放空心思。

身为商会的会长,她早习惯了“松而不弛”。

哪怕是泡汤偷闲,耳朵也留着三分神,听着周遭的动静。

隔壁是个大汤院,听声音有三四位女眷,都是官宦世家的内眷,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我家老爷今早从府衙回来,说白家开仓了,按市价七成放粮。我还当要再等两日,没想到这么快。”

“哪能等啊,我家在城外的庄子上都冻饿倒七个了。再不开,真要闹出事来。话说甘家那事儿你们都听说没?就前儿那场抄家,我家管家去瞧热闹,说晋夫人当场就疯了,哭着喊报应,披头散发的,怪吓人的。”

“嗐,谁让她儿子不开眼,得罪谁不好,得罪白家的人,这不找死么。”

“也是该着。不过世家的威严,真是...说抄家就抄家,半点儿情面都不讲。我们家老爷说了,往后做生意,更得擦亮眼睛,跟紧白家的脚步,错不了。”

“甘家这些年,没少做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的事。我家那药铺,前儿还收了甘家欠的药材账呢,幸好早了几日,不然都成死账了。”

“哟,你家倒是机灵。我家绸缎庄还压着甘家定的一批妆花缎呢,这下好了,也不用给了,直接充了公账,也没人敢说什么。”

两人低低笑了一阵,水声哗哗响,想来是往身上撩水。

笑罢了,又转了话题,说起后日的寿宴。

“可不是。对了,我家姑娘说,后日白府旁支的一位长老百岁寿宴,你家姑娘去不去?我家那丫头还在挑衣裳呢,说要穿新做的云锦袄,又嫌红色太艳,青色太素,难伺候得很。”

“去呀,怎么不去。虽说只是旁支,那也是白家呢。我听说广源商会也会去?”

“那哪能少了秦老板。秦老板最会来事了,从白家那次宴席之后,哪回白家的事他落过后?谁不知道跟着白家走,才有肉吃嘛...”

“那可要好好巴结一下秦家小姐,望着能提携一下我弟弟的丝绸生意...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人家金枝玉叶的,送些俗物反倒不好。照我看,反正秦家的生意不都是二小姐在照看吗,不如弄些稀贵的文房宝物送去,还能讨了二小姐的喜。”

“但是总不能不给大小姐也送些礼,我听说秦大小姐最爱的是首饰和那些款式清凉的衣裙,尤其是簪子。前儿我还见她戴了支赤金点翠的凤凰簪,那叫一个好看,听说是洛神阁新出的样子,一支就要三百八十金。”

“洛神阁的东西是好,就是贵。不过送秦家的小姐,再贵也值。对了,寿宴上你说白少家主会不会去?”

“那可说不好。听说少家主最近都忙着陪那花洛姑娘,很少出来待客赴宴。不过再怎么说,族里的长辈寿宴,总该露个面吧。”

“要是少家主去,那可热闹了。多少人家的姑娘就等着看他呢。”

“那有啥用,人家为了心上人豪掷五十五万金,这哪是简单的感情啊。羡慕死了。”

两人又压低声音笑,笑声混着水汽,朦朦胧胧飘过来,带着点闺中特有的戏谑。

燕赤翎听着,指尖依旧慢慢划着水面,没睁眼,也没什么表情。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世家内眷的聊天,从来都是绕着这些转。

谁家倒了,谁家起了,谁家宴席要去,送什么礼,攀什么关系。

一圈一圈,都绕着白家转。

她也不觉得烦。

人之常情。

声音渐渐低下去,混着水汽,朦朦胧胧的,像浸在水里。

燕赤翎靠在玉枕上,闭着眼,指尖轻轻划着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

跟着白家走,才有肉吃。

寅客城从上到下,谁不把这句话刻在骨头里。

正想着,池边的银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

外间的侍女立刻轻步进来,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长绒棉巾,是极细的西域长绒棉,吸水性极好,边儿都绣着细小的莲花纹。

这是她的私用物件,连凝脂馆都备得妥妥帖帖。

侍女走到池边,微微屈膝,眼睛看着地面,不往水里瞟半分,只把棉巾搭在池沿,又将一小盒凝脂膏放在小几上。

“小姐,水还烫吗?要不要添点凉泉?”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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