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休憩（2/2）
“不用。”燕赤翎淡淡开口，声音带着点水汽的哑，“再泡一刻。”
“是。”
侍女应着，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门，连门轴都没发出声响。
燕赤翎微微睁开眼。
水汽朦胧里，玉壁的光泛着暖，顶灯的光落下来，在水面铺成细碎的金。
她抬手，拂开脸上沾的碎发，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回池里，漾开小小的圈。
肩颈的酸胀已经散了，浑身的骨头都暖透了，连连日里绷着的心神，也松快了不少。
但她知道，这片刻的松弛，也就到这儿了。
出去之后，还有满沙盘的事等着她。
赵乾去白府的回话，赈灾的调度，城外商队的救援，还有...
甘家倒了之后，空出来的那些生意份额，该怎么个拿法，既不抢白家的风头，又能稳稳吃到嘴里。
这些都得她拿主意。
她又泡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指尖轻叩池沿，按响了那枚莲花银铃。
外间候着的伺浴张婆子立刻带着小丫鬟轻步进来。
张婆子是凝脂馆专为头等贵客伺候浴事的老人，在这儿做了快二十年，手法稳，口风紧，最懂分寸。
她手里捧着叠得齐整的鹿皮巾、紫檀木雕花的澡豆盒，还有一整套羊脂玉的膏盒，连脚步都踩得极稳，半分水都不晃出来。
“小姐，移去淋浴间冲一冲？”张婆子声音压得低，是常年伺浴的人特有的轻软声调，不吵人。
燕赤翎“嗯”了一声，扶着圆润的玉池沿起身。
水流顺着肩头、腰际簌簌滑落，砸在池底的金砂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她赤足踩过暖玉铺的甬道，几步便进了侧边的淋浴间。
淋浴间不大，地上铺着防滑的金砂纹暖玉，墙角立着一根九孔莲瓣的淋浴柱，镀着层淡淡的紫金，是引了地下温泉水上来的，还融了少许驱寒的暖骨草药。
张婆子上前半步，指尖轻碰柱上的灵纹开关，细密的温水立刻从莲瓣孔里洒下来，像一篷暖雾，裹着淡淡的草药香，落在发间、肩头，温得人浑身毛孔都缓缓舒展开。
燕赤翎站在水流下，微微低着头，任由温水冲过发梢，漫过肩背，连日议事攒在发间的沉郁，都跟着水流一点点往下滑。
张婆子挽起袖口，取过一旁的软鹿皮巾，匀上了浅褐色的滋养膏。
那是用关北城来的雪蛤油混着十几味草药慢熬的，活络驱寒，最解泡汤后的乏。
她手法极稳，掌心带着沉劲，顺着肩颈往下，顺着脊柱两侧的经络慢慢揉下去，力道沉而不疼，按到劳损多日的肩井穴时，指尖微微加力，带着点打圈的揉法。
燕赤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绷紧多日的肩背，在这一下里彻底软了下来。
“力道刚好。”她低声夸了一句。
“小姐舒坦就好。”张婆子笑了笑，手上不停，顺着腰背揉到腰眼，又顺着手臂揉到手腕，连指节缝隙都细细搓过。
小丫鬟就候在旁边，捧着一小盅温好的膏体，见张婆子手上膏体干了，就及时添上一点，分寸拿捏得极好，半分不溅到燕赤翎身上。
前后搓了两刻钟，张婆子才用温水帮她冲净身上的膏体。
冲罢了，燕赤翎踏出淋浴区，踩在铺了厚绒垫的脚踏上。
小丫鬟立刻捧过叠得厚厚的长绒棉巾，展开了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按吸，吸掉发梢的水珠，又拿象牙梳慢慢梳通，不扯半根头发。
张婆子则拿另一幅更细的云棉巾，顺着肩背往下擦，先吸走大水珠，再慢慢按干，连腰窝、膝弯、脚踝这些细节处都擦得干干净净，半分潮气不留。
擦到脚踝时，张婆子还特意取了瓶干姜膏，抹在她脚心和脚踝处，揉至微微发热：“雪天寒，脚底最易进凉气，抹点这个，走路暖。”
燕赤翎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擦完身子，便是匀膏养肤。
张婆子取过羊脂玉盒里的凝脂膏，乳白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白梅香，指尖挑开，顺着肩颈、手臂、腰腹慢慢匀开。
膏体极润，一推就化，渗进皮肤里，摸上去丝滑不腻，连冬日里容易干痒的小腿外侧，都抹得匀匀的，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
面部用的是更细腻的玉容膏，珍珠色的，张婆子用指尖沾了，轻点在她额头、脸颊、下颌，慢慢推开，润而不油，提气色，还防户外的冷风裂肤。
最后是手，指尖抹上琥珀色的指缘油，连指甲边缘的倒刺都养到。
一套做下来，整个人都润了，连头发根都带着松快的暖意。
小丫鬟捧过干净的里衣，是冰蚕丝混了点兔绒的，贴身却不闷，暖得很。
张婆子伺候着穿上，系好颈间的珍珠系带，又套上一层鸦青色暗纹衬袍，抚平衣摆的褶皱，连袖口的纹路都对齐。
最后取过那件灰鼠披风，从背后披上来，领口对齐，系带在腰侧系成一个利落的结，又理了理袖口的狐毛，翻出整齐的毛边，不厚不薄，刚好挡风。
燕赤翎抬了抬胳膊，让她理好披风的褶皱，目光扫过旁边的菱花镜。
镜中人裹在灰鼠披风里，只露出半张脸，眉眼沉静，周身没有半分湿意，反倒透着一股润润的暖意，连连日的疲色都掩去了几分。
“辛苦了。”她淡淡开口，一边递过去一个小巧精致的青蚨袋，一边迈步往外走，“赏钱。”
外间的小厅已经摆好了小食。
一张梨花木小桌，铺着素白的暗纹桌布，摆着两碟点心。
一碟山药枣泥蒸糕，蒸得暄软，上面撒着细碎的金桂，看着就甜得清淡；
一碟蜜渍金橘瓣，去了薄皮，浸得透亮，像一瓣瓣琥珀。
旁边一个玉盏，里面是加了冰块的炎凤果果汁。
都是她常吃的口味，不甜，不腻，是凝脂馆特意给她留的例份。
张婆子拉过椅子，铺了雪貂皮的软垫：“小姐坐会儿，垫垫肚子。刚泡完汤，空着肚子出去见风，容易激着。”
燕赤翎坐下，吃了两块蒸糕，又夹了两瓣蜜橘，便放下了勺子。
不多吃，点到为止，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身为会长，任何时候都得留着三分清醒，不能贪安逸，也不能贪口腹之欲。
歇了不过片刻，她便起身，拢了拢披风的兜帽，将半张脸都掩在阴影里。
张婆子连忙送她到院门口，躬身立着，腰弯得恰到好处：“小姐慢走。院儿里给您留着，随时想来都成。”
燕赤翎微微颔首，没回头，迈步走进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