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暮色与风雪(1/2)
推开门的时候,里头的暖香还缠在袖口,冷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雪粒卷在风里,斜斜地打在兜帽上,沙沙作响,像谁把一把细砂撒在了绸面上。
她收紧披风,那点从凝脂馆带出来的暖意被风一激,顺着领口、袖口飞快地散了个干净。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肺里像被雪擦过,一清到底。
静巷里的雪积得厚,一脚踩下去,靴底陷进半寸,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两侧院墙的瓦脊上压着一道白;墙根下是未化的旧雪,被新雪覆了一层,看着松软,踩下去却硬。
檐下的冰棱结了有半尺长,一根根垂着,映着灰白的天光,冷森森的。
沿着静巷往正街走,刚到巷口,迎面过来一行人。
是绸缎庄的张掌柜,带着个小伙计。
掌柜的裹一件灰鼠皮袄,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
伙计跟在后头,鼻头冻得通红,怀里也抱着东西,踩着雪走得急。
见了燕赤翎,张掌柜脚步一顿,愣了愣,随即满脸堆笑,连忙拱手:“燕会长!这么巧?”
“张掌柜这是?”燕赤翎微微颔首,脚步略停,往巷墙边让了让,把风口让出来。
“嗨,这不雪大嘛,去库里点了点货。”张掌柜搓搓手,哈出一团白气,“雪一化最是潮,缎子娇气,沾了水汽就毁。这不,亲自跑一趟,心里踏实。”
他说着,目光往她身后瞟了一眼,笑意便深了些:“您这是...从凝脂馆过来?”
见她点头,张掌柜啧了一声:“巧了,我前儿也去了一趟。松快是真松快,泡得人骨头都轻了二两。这雪天啊,骨头缝里都是僵的,得拿热气好好蒸一蒸。”
他顿了顿,随口又问:“您这是往哪去?要是没要紧事,去咱们铺里坐坐?新到了批云锦,颜色正得很,好几家太太都瞧过了,都说好。”
“不了,去洛神阁看看。”
“洛神阁啊——”张掌柜眼睛一亮,声音高了些,“那您可得好好瞧瞧。”
他絮絮叨叨,又说雪天生意难做,铺子里门可罗雀,伙计倒比客人多;城外的商路堵了大半,货进不来,价也压不住,“再这么下两天,我这绸缎庄改卖炭算了。”
说罢自己也笑了,拱拱手,带着伙计告辞。
燕赤翎目送那两团背影拐进雪里,才继续往前走。
正街的雪比巷里薄些,被车马碾得瓷实,人却多了。
车轮过处,留下两道深深的辙,辙里积着雪水,映着天光,泛出淡淡的青。
小贩裹着棉袄缩在檐下吆喝;卖热栗子的铁锅滋啦作响,甜香混着雪气飘过来;旁边卖烧烤的摊子腾起一阵白烟,油脂落进炭火的焦香暖烘烘地扑在脸上,勾得人走不动路。
有孩子裹得像个球,被大人牵着,一步一滑地走,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红得刺眼。
走不多远,街角那座五层楼阁就撞进眼里。
深色木架配浅色石墙,飞檐翘得利落,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叮地响,声音碎在雪里。
巨大的深蓝色晶石招牌嵌在墙中,银色的光点在里头缓缓流转,聚成“洛神阁”三个字,在灰蒙蒙的雪天里,像坠了一片星空。
门口两个墨蓝色劲装的护卫站得笔直,进出的人都衣着体面,偶尔有半兽人客商披着斗篷,露出半张兽脸,步履沉稳,护卫也是一样恭敬地侧身放行。
燕赤翎收了收披风,迈步进去。
地面是整块的暖玉铺的,光可鉴人,映着顶上的灯,亮得柔和,踩上去不凉不滑,脚底生出一丝暖意。
大厅开阔,左边成品区,右边材料区,中央一面巨大的水幕无声无息地滚动着交易信息,流光碎影,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水幕前站着几个人,仰头看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行情。
她正站着打量,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沙凝从楼上下来了。
墨蓝色长裙衬得她身姿高挑,白金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动了动,敏锐地转向门口,蓝绿异瞳一亮,脚步也快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惊喜:“燕会长?今儿怎么孤身一人过来?我还说过两日得空了,去流火轩拜会你呢。”
“偷得半日闲,过来逛逛。”燕赤翎笑了笑,目光扫过她周身,“你这管事当得,倒像个镇店的活招牌,往门口一站,生意都得旺三分。我瞧着,这几日还好?”
“嗨,雪大,出门的人少,勉勉强强。”沙凝弯眼笑,狐耳轻轻抖了抖,侧身引着她往楼梯走,“不过新到了几匹冰蚕云纹缎,还有四境的樱雪狐做的裘,我瞧着颜色沉敛,不张扬,最适合你穿。上去瞧瞧?”
“行,看看去。”
两人并肩往二楼走,踩着厚地毯,没半点声响。
楼上的灯比楼下更暖,照得料子泛出一层柔润的光。
沙凝随口抱怨起来:“说起来也烦。这雪下得太大,周边的商路堵了大半,好多预定的货都压在路上,急得我直跳脚。再不来,定了货的客人都要催上门了。有几位是老主顾,我总不能拿雪大打发人家。”
“急什么。”燕赤翎淡淡道,“驭风驿过两日有批货从库伦城过来,天上走的,雪阻得轻些。你要缺,到时候匀你些名额。”
“真的?”沙凝猛地停了脚,眼睛一亮,狐耳都竖了起来,连忙道,“那可太谢谢你了!我正愁这事儿呢,昨儿还跟账房算了一晚上,想着实在不行就得跑趟黑市,那价钱可就难看了。价钱按规矩来,绝不让你吃亏。”
“多大点事。”燕赤翎摆了摆手,“真要谢我,回头有好料子给我留着就是。”
“那是一定的!”
说着到了料子区,架子上的料子果然齐整,一匹匹卷得妥帖,按色系深浅排开,看着就舒服。
冰蚕缎泛着珍珠似的柔光,手指一拂,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樱雪狐裘拎起来一抖,毛锋齐整,像一捧流动的雪,蓬松得仿佛还带着活物的气息,在灯下几乎看不出一根杂色。
燕赤翎伸手摸了摸那匹鸦青色的冰蚕云纹缎,触手微凉,细腻得像掐了一把凝脂,指腹压下去,料子顺从地陷进去,又慢慢回弹。
“就这个,来两匹,做两件常服。”她想了想,又指了指那件樱雪狐裘,“再挑一匹,裁件披风。”
“好嘞,记账上?”
“嗯。”
沙凝一边招呼伙计记下尺寸,一边又说起雪灾。
城西的粥棚搭起来了,粮价这两日倒是稳住了,可炭价一天一个样;还有几家小商号撑不住,已经开始往外盘铺面了。
燕赤翎听着,偶尔应一句,心里把这些零散的消息一条条理顺,像在心里拨一盘算珠。
又聊了两句雪灾的应对,她便起身告辞。
沙凝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裹紧披风走入风雪里,才转身回去。
日头已经爬到中天了,斜斜地照着雪,晃得人眼亮,雪面上浮起一层细碎的银光。
燕赤翎肚子有点空,想着摘星楼的蟹粉小笼做得不错,皮薄汤足,就慢慢往那边走。
正街比早上热闹了些。
粮铺门口排着不长的队,都是买平价粮的百姓,缩着肩,搓着手,耐心地等着。伙计踩着凳子,拿着斗子往下量粮,嘴里吆喝着斤两,声音洪亮。
旁边贴着告示,写着“遵白府市价,七成平粜”,字写得周正。
万贸堂的李管事正带着伙计在店门口贴告示,浆糊冻得有点稠,他拿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才抹上墙。
见了燕赤翎,连忙放下刷子过来拱手,手上还沾着一点白浆,不好意思地在袄襟上擦了擦:“会长。”
“忙着呢?”
“可不是,按吩咐把平粜的告示贴出去。”李管事笑着,脸上有点得意的红,“白家一开仓,咱们紧跟着,老百姓都念好呢。方才还有个大娘问我,这告示是不是官府贴的,我说咱们万贸堂自己贴的,她还不信,直说如今商人也肯这么干,稀奇。”
“按规矩来就好。”燕赤翎点点头,“别出错。量要足,秤要平,别让
“您放心,错不了!”李管事拍着胸脯,“我亲自盯着呢,谁敢在平粜粮上动手脚,我打断他的手。”
摘星楼就在前面街口,三层飞楼,挂着红灯笼,门帘是厚棉的,掀起来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着酒香、肉香和人声的热气,糊了满脸。
小二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肩上搭着的抹布都没来得及放下:“哎哟燕会长!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今儿个临窗的位子还空着一个,您看合适不?”
“就那儿吧。”
她跟着小二上楼,临窗的小桌,正对着街景。
窗是暖玉镶的,隔风不隔光,雪落在窗外的檐上,看得清清楚楚。
点了蟹粉小笼、松露炖鸡、玉脂豆腐,再要了一壶十年陈的花雕。
菜上来得快。
小笼皮薄得透亮,隐约看得见里头晃动的汤汁,一咬开,鲜得很,热气扑上睫毛。
炖鸡的松露香沉在汤底,醇厚而不冲;
玉脂豆腐嫩得一抿就化。
她慢慢吃着,听邻桌两个穿官袍的人低声说话。
“...白府这次赈灾,倒是办得妥当。本府还愁着粮食不够,万一闹起来不好收场,结果人家一开仓,就稳住了。”
“是啊,本来还怕流民闹事,结果粥棚一搭,都稳了。要说这白二公子,虽然年轻,行事倒是果决。前儿甘家那事,虽说有人说太莽撞,可我瞧着,正好杀一儆百。你看这市面,现在谁不规矩?”
“莽撞是莽撞了点,但世家威严,不就是这么立起来的。光讲道理,谁听你的?”
“不过这一手,白家算是把民心攥住了一半。”头一个压低了声音,“对了,赤焰商会那边跟得紧啊。白家刚开仓,他们就动了,平粜告示贴得比谁都快。燕赤翎那女人,倒是会踩步子。”
“生意人嘛,眼光得准。”另一个笑着,“跟紧白家,总没错。”
燕赤翎端着酒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杯沿,没什么表情。
酒是陈酒,入口绵柔,带着点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她心里却冷得很清楚。
白家开仓,自己跟进,看着是顺势,其实每一步都在人眼皮底下被人掂量。
跟得太紧,是攀附,失了身份;
跟得太慢,是观望,失了情分。
这分寸,比算账难多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