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暮色与风雪(2/2)
好在这两位大人只当她是会踩步子的生意人,被低估,有时是件好事。
她慢慢吃完了饭,坐了片刻,看着窗外的雪,又落得密了些。
歇够了,她起身下楼。
午后光景长,想着听雪轩的琵琶不错,正好去消磨消磨。
听雪轩在东湖边,得穿过半条街,再沿湖走一段。
湖边的路积了雪,滑得很。
湖面结了层薄冰,雪落在上面,朦朦胧胧的白,望过去分不清哪是冰哪是雪,只觉得一大片空茫。
几个小厮拿着扫帚,正扫湖边的步道,扫出一条窄窄的路,雪堆在两边,像两堵矮墙。
扫帚刮着地面,沙沙地响,节奏很稳。
有几只不耐寒的飞禽缩着脖子蹲在冰边,一动不动,像团灰褐色的雪。
迎面过来一辆油壁车,车轮裹着防滑的铁链,碾着雪慢慢走,铁链压在雪上,咯噔咯噔地响。
车窗帘子挑着一点,露出半张脸,是某家的千金,带着丫鬟,怀里揣着手炉。
见了燕赤翎,对方微微点头示意,燕赤翎也颔首回礼。
车子错过去,听见里面说着:“...听雪轩今日是苏先生弹琵琶?那可得好好听听。她那手《白雪吟》,别处听不着。”
燕赤翎听着,脚步没停。
沿着湖边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看见听雪轩的影子了。
听雪轩临湖而建,是个雅致的木楼,檐下挂着竹帘,风吹着轻轻晃,竹片相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里头飘出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像冰珠子滚在玉盘里,和着落雪声,倒是应景。
她掀帘进去,里头暖香扑面,混着檀香和茶香。座中都是些体面人,文士打扮的居多,还有些女眷,都坐得端正,听着曲,没人高声说话,连茶盏放下时都轻手轻脚。
小二引着她,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小桌。
要了壶君山银针,一碟松子,一碟蜜饯。
琵琶正弹的是《白雪吟》,清越得很。
弹到高处,像雪粒打在冰上,脆生生的,一粒一粒分明;
弹到低处,又像雪压着松枝,沉甸甸地往下坠。
窗外是雪,曲里也是雪,听着听着,竟分不清哪边的雪更冷些。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梁转了两转才散。
座中响起低低的叫好声,有人轻声击节,又怕扰了下一段,手掌只在膝上轻轻一拍。
燕赤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里带一点回甘,热气上来,模糊了眉眼。
隔壁桌坐着几个文士模样的人,穿着青衫,低声议论。
“...苏先生这琵琶,真是越来越精进了。这一曲《白雪吟》,直有冰寒之意,听罢叫人想添件衣裳。”
“兄台觉得,今日之雪,可比得上昔年那场?”
“差远了。昔年那场,雪压塌了城南三间铺面,湖上冰厚得能走车。这才哪到哪。”
“话说回来,这几日城中最热议的,莫过于白南公子了。为了个民女,悍然抄了甘家,真是...真是性情中人啊。”
“性情是性情,就是失了点身份。世家子弟,跟个商贾计较,还为了个女子,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哎,话不能这么说。那甘河是什么人?城南一霸,欺男霸女的事少了?白南公子这是为民除害,顺便立威。我瞧着好得很。再说,世家子弟怎么了?世家子弟就不能有真心了?”
“非也非也,世家自有世家的规矩。真心是真心,规矩是规矩,两码事。可这世上的事,哪样不是两码事搅在一处。”
几个人低声争辩着,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飘过来。
一个说情,一个说礼,一个说势,争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倒把自己说得面红耳赤,最后端茶互敬,一笑而罢。
燕赤翎听着,指尖叩着茶盏沿,没说话。
真心?规矩?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世家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抄一个甘家,既可以是为民除害,也可以是立威,也可以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出戏。
哪一样是真的,哪一样又是假的?
只怕连白南自己,也说不明白。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不需要明白,只需要旁人都这么以为。
她坐了足足一个时辰,听了三支曲子,茶汤都凉了,才起身。
从听雪轩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洒在雪上,像铺了层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雪小了很多,星星点点地飘,落在肩头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湿痕。
她想着来的时候路过南街,看见百兽堂的幌子,正好去给赤霄挑副脚环。
上次那副被它啄得变了形,边缘都磨薄了,再戴下去怕要刮伤它的足鳞。
沿着南街走,路过车马市,里头闹哄哄的。
不少人围着卖驮兽的牙行,指着雪地里的驮兽问价。
雪天路难走,驮兽金贵,价钱涨了不少,买的人还多。
有头雪蹄兽被牵出来遛了两圈,四蹄踏在雪上,稳得像钉子,围观的人啧啧称奇。
“...这可是带崽子的雪蹄兽!耐冻,力气大!雪地里走,稳得很!只要三个金青蚨!”
牙行的人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星子飞出来,在冷气里凝成白雾,“三个金青蚨,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这价钱,搁上个月你想都别想!”
有人还价,牙行立刻苦着脸叫起来,一叠声地说“赔了赔了”,手却攥着缰绳不放。
燕赤翎扫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百兽堂就在南街中段,门面气派,两尊石狮立在门口,狮身上落了雪,只露出威严的轮廓,镇着场子。
门帘大开,里头灯火通明,兽皮、兽角、各色晶石在灯光下泛着各色的光,富丽堂皇,却不粗鄙。
陈列得极有章法,一样一样都收拾得干净。
胡掌柜正扒拉着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了她,连忙把算盘一推,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燕会长今儿怎么得空来小店?稀客稀客!”
“随便看看。”燕赤翎道,“给赤霄看看,有没有趁手的脚环。上次那副,被它啄坏了。”
“有有有!前儿刚到的一批,赤金嵌火晶石的,最配火元素的魔兽了!您跟我来。”
胡掌柜引着她到飞禽器具区。
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脚环、哨子、护羽,金光闪闪,嵌着各色宝石。
有的做得精巧,环身錾着细密的云纹;
有的做得厚重,一看就是给大型猛禽用的,沉甸甸压手。
他挑了副分量沉些的,递过来:“您瞧这个。赤金的,嵌了九枚中等品色的火晶石,不磨脚,还能增幅点灵力。赤霄的体型戴着肯定合适。我按您上回说的尺寸留的。”
燕赤翎接过来掂了掂。
分量不轻,却趁手,重心压得稳,戴在足上不会碍事。
火晶石嵌得齐整,一颗颗磨得圆润,摸上去没有一处棱角,不会刮到足上的鳞。
内侧还衬了一层软皮,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她点点头:“就这个。再拿两瓶上品灵液,一包魔焰谷。”
“好嘞!”胡掌柜麻利地包好,手脚利落,“一共五十金青蚨。”
燕赤翎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青蚨袋递给他。
胡掌柜笑着接了,收进柜里,又道:“对了,前儿新到了一批兽晶,品相不错,都是白家的公子小姐们委托在这出售的。”
“白家的?”
“是啊。白家家族试炼得到的战利品都是归个人的,就有不少人在这委托出售。到底是世家,出手的东西成色就是好。”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改日我让人给您送几个到流火轩去?给三少爷的赤牙当零嘴也好。那家伙正长身子,正是补的时候。”
“行,你看着送。”燕赤翎道,“挑些合适的火元素,三境以上的。别凑合。”
“您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她顿了顿,随口问:“这几日雪天,魔兽器具卖得好?”
“那可不!”胡掌柜一拍手,“雪天路难走,大家都给自家魔兽补装备、补口粮。防滑的蹄铁、保暖的护羽,还有灵液、饲料,卖得都快断货了!我正琢磨着,再去进一批呢。这不,方才还在算账,看能腾出多少现钱。”
燕赤翎点点头,没再多说,裹紧披风,出门去。
从百兽堂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雪又密了点,纷纷扬扬往脸上扑,落在睫毛上,眨眼就化。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雪里化开,一团一团,温柔得不像真的。
车马声、吆喝声都渐渐稀了,只剩雪落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谁家关门的吱呀一响。
她站在檐下,把新脚环收进袖中,抬眼望了望天色。
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气里散开,随即把披风系紧,抬步走进了暮色与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