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像一片云(2/2)
书院校长亲自前往义庄确认,见到方砚那惨白的遗容和恐怖的刀伤,亦是老泪纵横,扼腕叹息。
方砚出身寒微,父母早亡,仅有远房族亲,书院便是他第二个家。
他性子内敛,读书刻苦,虽不显眼,却是师长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满院皆悲。
空明军按例张贴了悬赏告示,缉拿昨日抢劫瑞蚨祥银楼陈东家车队、导致陈老东家在拍卖会归家途中遇袭、护卫死伤数人、财物被劫掠一空、其本人也受了惊吓、莺歌更是趁乱不知所踪,并杀害无辜学子方砚的悍匪。
同时,关于十枚金青蚨抚恤金的文书,也送到了书院,由其师长或亲属认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刘缦未施粉黛,眼睛红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憔悴,在几位同窗的陪同下,来到了书院负责此事的训导处。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撑不住晕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先生...”刘缦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我...我是方砚的...未过门的...未婚妻子...”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发白、绣着兰草的旧帕子,以及一支雕工普通、却看得出经常被人摩挲的木质兰花簪子。
正是方砚省吃俭用买下、却始终没有勇气送出的那支。
陪同而来的几位同窗,虽然觉得方砚似乎从未明确提过有未婚妻,但他们对刘缦并不陌生。
方砚确实曾多次在他们面前,带着羞涩和倾慕提起刘缦,说她娴静美好、通晓音律,还曾托人给她送过抄写的诗稿。
刘缦偶尔来书院找方砚,实则是与周明德私下相会,借方砚作为掩护。
他们见过几次,印象中确实是个清秀文静的姑娘。
此刻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又拿出信物,自然深信不疑,纷纷出言作证。
“先生,刘缦姑娘确实是方兄的意中人,方兄常提起她。”
“是啊,方兄性格内敛,或许还未正式禀明师长,但二人情投意合,我们是知道的。”
“方兄惨死,刘缦姑娘孤苦无依,这抚恤金...理应给她,也算是个念想。”
书院的训导先生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刘缦,又看了看几位学子的证词和那两件信物,再想到方砚确实孑然一身,远房族亲也未必能及时赶来,且抚恤金本就是为了安抚死者亲近之人。
他叹了口气,心中同情,便未再多做深究,在核实了刘缦的身份文书后,便将那十枚金青蚨的抚恤金,交给了刘缦,并温言安慰了几句。
刘缦接过那沉甸甸的十枚金青蚨,入手冰凉。
她哭得更加伤心,连连道谢,在几位同窗的搀扶下,才勉强起身离开。
走出书院,转过街角,确定无人看见后,刘缦脸上那悲戚欲绝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将青蚨小心地揣进怀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混合着得意、不屑与轻松的弧度。
方砚那个穷酸书呆子,死了也就死了,倒是最后还值这点钱。
只是可惜了,以后少了一个方便又安全的、用来遮掩与周先生来往的挡箭牌。
不过也无妨。
周先生说了,等风声过去,就想办法给她在外头安置个小院...
她摸了摸怀中那冰凉的青蚨,又想起周先生许诺的、还未兑现的更多好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期待。
至于方砚的死,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或许,在她心里,方砚的存在,从来就不及这十枚金青蚨,以及周先生能带给她的、对奢华生活的想象来得重要。
这世道,情分最贱,也最不值钱。她早就懂了。
榆钱巷里,小芸从早起就有些心神不宁。
昨日那摊血迹和那几片碎布,总在她眼前晃动。
她听巷子里的人议论,说昨日拍卖会散场后,城外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有商队被抢了,还死了人,空明军正在全城搜捕。
也有人说,西街那边死了个书院的穷学生,好像是撞上匪徒了,真惨...
小芸默默地听着,手里的针线活做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起那个野果子,想起那个少年眼中最后的绝望,想起那朵被污水浸透的白色小花...
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阳光艰难地透过依旧阴沉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光线。
小芸走到巷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主街的方向。
那个世界,拍卖会的天价、豪门的丑闻、匪徒的杀戮、虚伪的眼泪、冰冷的抚恤金...
离她如此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随时可能将她和她的家,像碾死那个少年一样,轻易碾碎。
她抱紧了双臂,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世道,对她们这些小人物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要活下去,就必须更小心,更沉默,像墙角那些不起眼的野草,努力在石缝中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养分和阳光,然后,祈祷风雨不要来得太猛,不要将自己连根拔起。
而远处,白府的方向,养魂木带来的希望,似乎也未能驱散笼罩在寅客城上空的阴云。
城西的匪患,暗处涌动的杀机,豪门内里的倾轧,市井小民的恐惧...
一切,都还在继续发酵。
刘缦怀揣着那十枚刚从官办书院领到、还带着官府印泥与些许凉意的金青蚨,走出了书院那扇在她看来象征着穷酸与迂腐的侧门。
袖中的青蚨袋沉甸甸的,压着她的小臂,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阵踏实,甚至隐隐的快意。
方才在训导先生和方砚那几个呆头呆脑的同窗面前,她可是做足了戏。
哭肿的眼,颤抖的声音,恰到好处的晕眩,以及那方旧帕子和木簪信物。
一切都完美无瑕。
训导先生眼中的同情,同窗们愤慨的佐证,都让她在心底冷笑。
方砚啊方砚,你活着的时候没用,死了倒还能换十枚金青蚨,也算没白认识你一场。
这些青蚨,够她置办十几身像样的行头,再打几支时兴的簪子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立刻又抿紧,恢复成一副哀戚憔悴的模样,低头匆匆沿着书院外的围墙,向与周先生约定的、位于书院后街一处相对僻静的茶舍走去。
周先生说了,今日要给她压惊,顺便商议之后的事情。
然而,当她走到那茶舍所在的巷口时,却隐隐听到茶舍二楼那间他们常去的、名为听竹的雅间里,传出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混杂着男子熟悉的、低沉的哄笑。
刘缦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停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夹杂着被冒犯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周先生难道在里面?
和谁?
她强作镇定,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茶舍后墙。
那里有一扇为了通风而虚掩着的雕花木窗,正对着听竹雅间。
她屏住呼吸,透过狭窄的窗缝,向内望去。
刹那间,如遭五雷轰顶。
只见雅间内,临窗的竹榻上,两道身影正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背对着窗户、衣衫不整、露出精瘦脊背的男子,正是周明德。
他平日里一丝不苟束着的发髻已然散乱,方巾也不知丢到了何处,一手揽着怀中人的肩,正低头凑过去,低声说着什么。
而他怀里的那个,竟是一个穿着官办书院低阶女弟子制式襦裙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侧着脸,正仰头望着周明德。
刘缦认得那身襦裙的料子和式样,书院低阶女弟子的制式。
她也认得周明德此刻脸上的神情。
那种全然放松、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从没用这样的神情看过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
刘缦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白印,竟不觉得疼。
她猛地收回目光,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凉的墙,胸口剧烈地起伏。
愤怒、羞辱、不甘,一股脑地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把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进去,不能闹,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过。
周明德是她眼下唯一的靠山,而这座靠山,正在别人怀里。
她低着头,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被冻得发僵,才慢慢地、无声地离开了那扇窗。
雪地上,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大半。
她拢了拢衣领,把那十枚金青蚨往怀里又揣了揣,像揣着一件随时会被人抢走的宝贝。
她一步一步踩着雪往回走,心里那点刚攒起来的得意,早已冷得像脚下的雪。
而那个穿着书院女弟子襦裙的年轻女子,究竟是谁,又和周明德来往了多久——她一定要查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