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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像一片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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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砺金阁不远,便是一处名为“听竹雅舍”的高档茶社。

这茶社门脸做得极素净,一色深竹纹木,不挂寻常幌子,只檐下悬着几盏琉璃灯,光色温温的,像含着一口蜜。

门前停着几辆精致马车,车夫都披着厚毯,安静候在车辕上——能在这儿停车的,都不是寻常人。

一楼品茶,二楼听曲,三楼据说还有专门的诗会和鉴画局。

不做寻常茶客生意,只接待熟客。

燕赤翎本想走过,却听见二楼窗子半开,里面传来女子的笑语。

“...这幅《寒江雪钓图》,我瞧着倒像真迹。”

“真什么真,笔墨太软了,也就是摆着好看。”

“你们懂什么,现在世家公子就喜欢这种清清淡淡的。再说了,挂在书房里,总比挂那些富贵牡丹显得有品味。”

几人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笃定。

燕赤翎脚步微停,隔着窗子往上看了一眼。

窗纱映着人影,影影绰绰——有人在评画,有人在品茶,有人在低声讨论最近新到的绸缎花样。

话题不涉白家,不涉商会,都是些日常闲事,却处处透着贵气。

贵气这东西,不是金银堆出来的。

金银堆出来的,是阔气;

眼前这一窗子笑语,才是贵气。

闲,且不慌。

她没有进去,只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街面越发安静,两侧都是深宅大院。

院墙太高,遮住了大半雪光,只有墙头上的积雪和檐下的灯笼,还透着一点人间气息。

雪在墙根下积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有下人时时扫过的。

连雪都有人伺候,这便是富人家的日子。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琴声,从一扇半开的院门里飘出来。

弹的是《凤求凰》,却弹得半熟不熟,时不时卡一下,像初学乍练的姑娘,指尖还怯着。

燕赤翎听了片刻,忍不住嘴角微扬。

琴声断了,里面传来女子羞恼的声音:“都怪你!方才我明明练得好好的!”

男子低笑:“是我扰了你,那我出去,你再弹一遍。”

“你不许走!就在这儿听,弹错了你也得夸我。”

“好,夸你,怎么都夸你。”

琴声重新响起,依旧断断续续,可那断续里,竟也听出几分甜意来。

燕赤翎没再听,只贴着墙根走过去,脚步极轻,怕扰了人家的闺阁情趣。

走了几步,又遇见两个穿锦袍的男子,手里都拿着鸟笼,笼中是毛色鲜亮的百灵,正站在廊下避雪。

“你这只最近叫得怎么样?”

“还成,就是雪天懒了些,不爱开口。”

“我那只也是,得用温水泡粟米,才肯多唱两句。”

“改日咱们比一比?”

“比就比,谁怕你。”

两人说着,掀开笼衣逗鸟,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闲情。

燕赤翎从旁边经过,他们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见她衣着不凡,便没有多问,继续逗自己的鸟。

富人区的夜,就是这样。

有珍馐拍卖,有雅社评画,有闺中练琴,有公子逗鸟,看着热闹,其实都离烟火气很远。

他们不谈时局,不谈雪灾,也不谈生计,只谈今天吃什么、听什么、画什么、玩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雪粒斜斜地吹到她脸上。

燕赤翎走过一盏耀光石蝠灯下,石蝠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淡淡的静。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

只是不适合她。

她继续往流火轩走,靴底踩在干净的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雪还在下,石蝠的光一盏接一盏延伸到远处,像一条铺在雪夜里的银带。

远处,流火轩的灯火已经看得见了,暖得像一片云。

刘缦睁着眼睛,在无尽的寒冷、黑暗与无声的恐惧中,捱到了天明。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

破屋漏风,棉被薄得压不住寒气,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还是冷得睡不着。

院子里的风声像呜咽,每一阵响动都让她绷紧神经。

怕那辆带走父亲的马车又回来,怕门外忽然响起陌生的脚步声。

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刘缦很早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昨天那身水蓝色细棉布襦裙。

这是她目前最体面的一身衣服了,昨晚特意压在枕下,就为了出门时能平整些。

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试图洗去眼底的青黑和浑身的疲惫。

父亲一夜未归。

她心中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家中的变故接二连三,她早就不敢指望谁了,连父亲也一样。

或许...父亲在慈幼庄帮忙,耽搁了?

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她对着那块模糊的铜镜,仔细地将头发绾好,插上那根朴素的木簪。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却因此更显出一种脆弱的清丽。

她对着镜子练习着表情,微微蹙眉的轻愁,抬眼时的怯懦与坚强。

这两样表情她练了有些日子了,如今已能收放自如。

今天,她要去李记绸缎庄。

那是她抓住的、目前看来最实在的一根稻草。

有了工,有了住处,有了钱,她才能慢慢谋划以后,才能...摆脱这噩梦般的一切。

她最后看了一眼冰冷空荡的灶台,看了一眼门外院子里小黑那团小小的、已然覆上一层薄霜的黑色轮廓,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掩上门。

反正院墙也塌了。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冰冷。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朝着城东方向走去。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见到李公子该如何说话,如何既能把活儿拿到手,又不至于让他觉得她太容易拿捏。

她走到半路,听见街边有人议论。

“听说了没有?昨儿拍卖会散了之后,城西死了个书院的穷学生,叫什么...方砚?”

“可不是,撞上匪了,可怜见的。空明军都贴了悬赏告示了。”

刘缦的脚步顿住了。

方砚?

她脑中那根弦猛地一紧,随即又慢慢松开。

她低着头,站在雪里,把那几句话反复咀嚼了一遍。

一个念头像雪粒一样,又冷又硬地落进她心里。

方砚死了。

那个穷酸书呆子,死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骤然亮起的一点光。

去李记绸缎庄的路还很长,那份工钱,还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到手。

而书院那边...

一个死了的“未婚夫”,或许比十个活着的李公子都值钱。

她转过身,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

官办书院发布了空明军的通报。

学子方砚,于昨日拍卖会散场后,在城西梧桐街遇匪徒袭击身亡。

书院上下震动,尤其是与方砚相熟的几位同窗,更是难以置信,悲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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