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小毫末(8)(2/2)
“公英,世界上每一个老人,几十年以前都是孩子。没有哪个孩子,不亏欠母亲的。”我爷老倌说:“既然大姐金花生前提过要求,我这个做舅舅的,满足她的心愿。”
大姑母金花出殡的那一天早上,天空中忽然响起三声惊雷,紧接着大风吹起,香樟树、腊树的换季的黄叶,像一只只逃亡的蝴蝶,满天乱舞。
但一直坟墓筑好,春雨却没有下。
我爷老倌说:“只怕是民国十八年那场大洪水,又会发生了。”
我二十五伯的四寸长的胡须,终于全白水,足够仙气飘飘。
二十五伯说:“西阳河里的水,无缘无故变浑,乌石峰和人行山的山谷里,无缘无故响起莫名其妙的异常声,像是沉雷;早地上的蚂蚁,小圳巷子里青蛙、螃蟹、小鱼,无缘无故往高处乱爬;家里养的牛羊狗、鸡鸭鹅,无缘无故扯着嗓子大叫,瓢泼大雨,马上要下了,大洪水,马上要到了。各家各户,做好迎接洪水准备吧。”
生产队长猫哥哥说:“二十五叔,你是鬼哄得下巴动,我不相信。”
我爷老倌说:“猫大,你应该相信。先把生产队里山塘水库的水,放到最低的位置。”
猫哥哥说:“如今正在搞春播生产,农田里等着要水翻耕,水放掉了,万一不下雨,就得耽误一季阳春。”
“大洪水之后,马上进入梅雨季节,还怕没水种田?”我爷老倌说:“谁会耽误翻坛老爷尿湿裤裆?”
“三叔,你是老农把式,经验丰富,依你的。”
农历三月二十日,正好是我母亲四十七岁生日。到了下午三点,乌云从南方涌过来,越积越厚,仿佛天地间的距离,只有三尺三寸远。
紧接着的是大风,大风几乎把每家每户的茅草屋盖子掀走。
我爷老倌决明,想起民国十八年那场端午水,我大爷爷枳壳,被洪水差点淹死的景象,喃喃自语:“自然景象,怎么也有相似之处?”
大风刚刚停止,豌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下来,砸在安门前塘的水面上,砸出一个个酒杯子的凹点;很快,旧的凹的被新的凹的取代。
我爷老倌忽然想起什么,披上蓑衣,戴着斗笠,走到公英家里。
雨声太大,我爷老倌只好扯着嗓子大吼:“公英!公英!这么大的雨,不要一个小时,小圳巷子的洪水,就会越过小堤,铁罗汉家里的房子,就会被冲垮。我们必须告诉铁罗汉,马上搬到你家里来!”
玉竹说:“我去。”
合欢说:“玉竹,你是七老八十岁的人了,平时走路都要牵,这么大的雨,你想送死?”
公英说:“三舅,我叫你去。”
走到铁罗汉家门口,公英全身都湿透了,进屋就吼道:“铁罗汉!铁罗汉!你在哪里?”
铁罗汉从大雨冲走家里,哭着说:“小圳巷子里的洪水,把后院子淹没了。”
公英说:“听舅爷爷安排,马上搬家!搬到我家里去?”
“家里的东西怎么办?”
“命要紧还是财产要紧?铁罗汉,你奶奶死后,牲猪杀了,鸡鸭鹅杀了,粮食吃光了,你家里还有几样值钱的东西?带换洗的衣服和被褥,马上走人!”
铁罗汉牵着怀孕的老婆,腋下夹着一床被子,弟弟牵着妹妹,刚走到响堂铺卫生院的门口,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回头一看,自家的几间房子,已经倒塌。
“好危险,快带走!”
幸亏这场暴雨,仅仅下了四个小时,不然的话,小王师傅家里铁匠铺,西阳卫生院,生发屋场四户人家,也会被洪水冲垮。
第二天早上,生产队长猫哥哥,挨家挨户来叫人:“丰乐桥上边那段河堤,被冲开一个七八米的口子,河套里那八亩田,全是浮草、树枝和地沙子。现行洪水退去了,我们去把河堤堵起来。”
我爷老倌问:“生产队里山塘水库,没垮吧?”
“没垮,三叔,幸亏听了你的话,提前将水放到了最低水位。”猫哥哥说:“可惜了那个龙新水库,才修了一半,被洪水冲开一个大口子,白用了上万个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