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饿鬼工坊(2/2)
米哈伊尔趁他后退的功夫,转身就跑。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响,身后传来无数厉鬼的尖叫,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直到看见远处圣尼古拉教堂的十字架,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冷风卷着落叶打着旋。他摸了摸身上,破大衣还在,口袋里的黑面包也还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多了一道青色的印子,像一只手攥过的痕迹。
三
第二天一早,米哈伊尔就去了教堂,找神父彼得洛维奇。神父听完他的遭遇,划了个十字,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看见的不是梦,是真的。”神父的声音很沉,“饿鬼工坊已经存在很久了,每到灾年,失业率高的时候,它们就出来活动,把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拉进去当苦力。去年整个伏尔加沿岸地区,已经有上千人失踪了,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
“那……那有没有办法对付它们?”米哈伊尔的声音都在抖。
神父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橡木做的十字架,递给他:“这个你拿着,能暂时挡住它们。可治标不治本啊,孩子。你知道为什么饿鬼会越来越多吗?不是因为它们本事大,是因为外面找不到工作的人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人越多,它们的力量就越强。”
神父指了指窗外的街道,街上到处都是裹着破大衣游荡的人,个个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你看那些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和鬼差不多了,每天为了一口饭奔波,尊严、理想、亲情,什么都可以卖。饿鬼不过是把他们的苦日子拉长到了永远罢了。”
米哈伊尔攥着手里的橡木十字架,心里凉得像冰。他走出教堂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正在看新贴的告示。他挤进去看了一眼,是市政厅贴的,上面写着:为解决就业问题,市政厅决定新修一条马路,招两百名工人,日薪两百卢布,包一顿黑面包。
告示着嚷着要报名。有的人被挤倒在地上,踩得满身是泥,也不肯起来,嘴里喊着:“我去!我能干活!我不要钱,管饭就行!”
米哈伊尔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饿鬼工坊,想起那些面无表情干活的鬼魂,眼前这些人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在阳间干活,一个在阴间干活罢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人群后面站着几个穿灰衣服的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黑窟窿,正盯着那些挤得头破血流的人笑。它们的手里拿着长长的锁链,锁链的一头已经套在了几个最前面的人的脖子上,那些人却毫无察觉,还在拼命往前挤。
米哈伊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他回头看,是瓦夏,手里拿着一摞传单,正往墙上贴。
“你在贴什么?”米哈伊尔问。
“招工人的。”瓦夏笑了笑,“我和几个以前的同学凑了点钱,开了个小作坊,做家具,招十个木匠,五个油漆工,日薪六百卢布,按手艺给钱,多劳多得。”
米哈伊尔愣住了:“现在生意这么差,你开作坊能赚钱吗?”
“赚不了多少,但至少能让十几个人有饭吃。”瓦夏指了指那些挤得头破血流的人,“总不能看着他们都被饿鬼拉走吧?昨天我听神父说了,饿鬼的力量来自人们的绝望,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们希望,它们的力量就会变弱。”
他递了一张传单给米哈伊尔:“你以前不是在木材厂干过吗?会不会做木工?会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先试试工,合适的话就留下。”
米哈伊尔接过传单,纸是糙的,上面的字却写得工工整整,他盯着上面的数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瓦夏的小作坊门口排起了队,来应聘的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吵闹。站在人群外面的几个灰衣服的饿鬼,站了半天,发现没有一个人眼神空洞,没有一个人走投无路,气得吱吱叫,却不敢靠近,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米哈伊尔站在作坊门口帮瓦夏登记,看见远处“铜锅”肉饼铺的阿法纳西正站在门口骂街,新招的四个工人嫌工资太低,干了一天就都走了,现在铺子里只有他和他老婆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煎出来的肉饼糊了一半,也没人买。
“琥珀”西餐厅的伊戈尔也在骂,那两个技术员嫌他给的工资太低,昨天晚上偷偷跑了,新的机器没人会操作,他看着满屋子的高档设备,气得直跳脚,却连一个能上手的人都找不到。
傍晚的时候,米哈伊尔回到家,老母亲正坐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肉饼。
“刚才瓦夏来过了,说你明天就可以去上班,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我买了点肉,给你做了个肉饼。”
米哈伊尔接过肉饼,咬了一口,油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他鼻子发酸。他抬头看天,夕阳把喀山的斜屋顶染成了金色,风里带着黑麦的香气,街上的人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手腕上的青色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四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睡得正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砸门的声音。他起身开门,几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警察局长斯捷潘·伊里奇,穿着笔挺的制服,肚子挺得像个圆滚滚的西瓜,脸上的肥肉因为生气一抖一抖的。
“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斯捷潘的声音像打雷,“有人举报你和瓦夏等人非法开设作坊,偷税漏税,还恶意抬高工资,扰乱就业市场,跟我们走一趟!”
米哈伊尔愣住了:“我们没有偷税漏税,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工资高一点怎么就扰乱市场了?”
“合法?”斯捷潘冷笑一声,“阿法纳西老板和伊戈尔老板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你们把工资开那么高,他们都招不到人了,这不是扰乱市场是什么?我告诉你,市政厅有规定,工人日薪最高不能超过三百卢布,你们开六百,就是违法!”
几个警察冲进来,不由分说就把米哈伊尔押了出去。他被带到警察局的时候,看见瓦夏和几个作坊的合伙人都已经被关在里面了,脸上带着伤,显然是被打了。
“你们凭什么抓我们?”瓦夏的声音带着怒气,“我们合法做生意,给工人开高点工资,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斯捷潘坐在桌子后面,把玩着手里的警棍,“阿法纳西和伊戈尔每个月给我交那么多税,你们要是把工人都招走了,他们赚不到钱,我找谁收税去?我告诉你们,要么把工资降到三百,要么就把作坊关了,不然你们就别想出去!”
米哈伊尔看着斯捷潘肥硕的脸,突然觉得他和昨天晚上看见的青面鬼长得一模一样。他想起神父说的话,真正的恶鬼从来不会青面獠牙地出现在你面前,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和蔼的面具,嘴里说着为了你好的话,背地里却在吸你的血。
就在这时,警察局的窗户突然被撞碎了,几个穿灰衣服的饿鬼飘了进来,它们的眼睛冒着绿色的光,手里的锁链哗哗作响,直冲着斯捷潘去了。
斯捷潘吓得尖叫起来,掏出手枪就打,可子弹穿过饿鬼的身体,什么用都没有。饿鬼的锁链套在他的脖子上,他肥胖的身体立刻瘫软下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眼睛慢慢变成了黑窟窿。
“你……你们干什么?我每个月都给教堂捐钱!我是好人!”斯捷潘的声音抖得厉害。
领头的青面鬼笑了起来,声音刺耳得很:“好人?你每年收的贿赂够买十座庄园,多少人因为你定的破规矩找不到工作,饿死在街头?你以为你穿了警服就不是鬼了?我们饿鬼只找心里有鬼的人,你这种人,活着比我们还像鬼,死了正好来我们工坊当监工!”
其他的饿鬼也冲了上去,把后面几个收了贿赂的警察也套上了锁链。那些警察平时耀武扬威,现在却吓得连动都不敢动,屎尿流了一地。
青面鬼转过头,看了看米哈伊尔和瓦夏,点了点头:“你们俩不错,给人开得起工资,心里没鬼,我们不找你们。”它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斯捷潘,“这种人,才是我们的目标。他们定的规矩,把人变成鬼,我们就把他们变成我们的鬼,公平得很。”
说完,它们拽着锁链,把斯捷潘几个人拖走了,消失在漆黑的夜里,只留下一股腐烂的味道。
米哈伊尔和瓦夏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朝阳照在鲍曼街上,暖乎乎的。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限制工人的工资了。阿法纳西把肉饼工的工资涨到了七百卢布,还是招不到人,因为大家都愿意去瓦夏的作坊,干得开心,赚得也多。伊戈尔没办法,只能花大钱请人来培训工人,还把工资涨到了一千八百卢布,慢慢也有了愿意来学的年轻人。
喀山的失业率慢慢降了下来,街上游荡的人越来越少,大家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只有米哈伊尔知道,那些饿鬼并没有消失。它们藏在城市的阴影里,盯着那些穿着体面的官员和老板,只要他们敢定出把人变成鬼的规矩,饿鬼就会立刻出现,把他们拖进工坊里,永远干活。
后来米哈伊尔在瓦夏的作坊里干了很多年,攒了钱,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有时候会给儿子讲饿鬼的故事,告诉儿子: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那些逼着人变成鬼的规矩。可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给大家一口饭吃,给大家一点希望,再厉害的鬼,也伤不了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喀山的地下,饿鬼工坊的规模越来越大,里面关着的全是以前吸人血的官员和老板,他们天天在里面煎肉饼、操作机器,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
青面鬼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里面干活的鬼,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抬头看了看地面的方向,那里有阳光,有笑声,有踏踏实实干活的人。
挺好,它想,这样就不会再有新的饿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