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突然多出来的东西（2/2）

很慢，很沉，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跟雪地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盯着他笑，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斧头上还滴着血。

“你数完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带着浓重的乌拉尔口音，跟他夜里听见的说话声一模一样，“还差一样，就齐了。”

列昂尼德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床沿上，动弹不得：“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缠着我？”

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我是谁？我是一九三二年饿死在你家门口的那个流浪汉啊，你忘了吗？那年冬天雪下得比今年还大，我饿了三天，敲你家的门，想跟你要一口面包吃，你说你自己都不够吃，把门关上了。我就在你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冻硬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黑面包：“这些日子我给你送了这么多东西，都是我当年求而不得的。面包、刀、药膏、甚至人头，你看，我对你多好？现在轮到你给我点东西了。”

男人一步步走过来，斧头举到了半空中，列昂尼德看见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跟地上那颗人头的伤口一模一样。

“我要你的头。”男人说，“有了你的头，我就能去投胎了，你就替我待在地下，永远挨饿，永远吃不到东西，好不好？”

列昂尼德闭紧了眼睛，等着斧头落下来。可等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睁开眼，看见那个男人站在原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门口站着另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铁链，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是阴差，列昂尼德在老人的故事里听过。

“你好大的胆子。”阴差的声音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嗡嗡的，“私自逗留阳间，骚扰生人，还想害人性命，忘了地下的规矩了？”

男人吓得浑身发抖，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大人……我……我实在是太饿了……我不想再待在地下挨饿了……”

“他当年是没给你面包，可他那年冬天把自己仅有的半袋面粉，都分给了楼下没饭吃的孤儿寡母，自己啃了半个月的甜菜根。”阴差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你自己命薄，活不下去，不去找那些把粮食都囤积起来倒卖的商人，不去找那些喝着伏特加看着老百姓饿死的官员，反倒来欺负一个跟你一样苦的普通人，你算什么东西？”

男人瘫软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阴差挥了挥手里的铁链，男人瞬间化成了一缕黑烟，被铁链缠得死死的。“跟我回地下，饿够一百年，再谈投胎的事。”

临走之前，阴差转过头，看了列昂尼德一眼：“这些日子他送你的东西，都烧了吧。以后再碰见这种东西，不用怕，心里没鬼的人，鬼不敢害。”

阴差走了，屋里只剩下列昂尼德一个人。他瘫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涅瓦大街的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对面面包店的烟囱里冒着烟，飘来新鲜的麦香，楼下的流浪猫蹲在台阶上，盯着他看，绿莹莹的眼睛像两盏小灯。

他把床底下的木箱拖出来，把里面所有的奇怪东西都搬到楼下的空地上，一把火烧了。火光蹿得很高，映得他的脸通红。他想起一九三二年的那个冬天，他确实没给那个流浪汉开门，那时候他儿子刚走，老婆又得了肺炎，家里只剩下半块面包，他真的拿不出来。后来他第二天早上看见流浪汉冻硬的尸体，愧疚了好久，把那半块面包放在了尸体的手里，埋在了城外的公墓里。

第二天早上，列昂尼德去了公墓，给那个流浪汉烧了十个黑面包，还有一瓶伏特加。他蹲在坟前，抽了一支烟，说：“当年对不住你，这些面包你拿着，别再挨饿了。要怪，就怪那些黑了良心的商人，怪那些不管老百姓死活的官，别再找普通人的麻烦了。”

风刮过坟地，卷起一片纸灰，像是有人在点头。

从那之后，列昂尼德的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东西。夜里也听不到说话声了，只有风吹过窗缝的呜呜声，像摇篮曲。他还是每天去印刷厂上班，下班回来就给楼下的流浪猫带点面包渣，玛丽娅大婶给他送甜菜汤的时候，他也会给大婶送半盒自己做的酸黄瓜。

只有一次，他去老集市买面包，看见那个囤积粮食倒卖的商人安德烈，坐在自己的铺子门口，脸色惨白，嘴里塞满了黑面包，却怎么都咽不下去，旁边的人说他已经这样三天了，什么都吃不进去，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饿死。列昂尼德走过去，看见安德烈的身后站着那个穿灰大衣的流浪汉，正咧着嘴笑，手里拿着半块面包，往安德烈的嘴里塞。

列昂尼德没说话，转身走了。涅瓦河的风吹过来，带着麦香，暖乎乎的。他想起阴差说的话，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那些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人，他们把人逼成鬼，最后自己也变成鬼，永远吃不饱，永远不得安宁。

他不知道的是，在圣彼得堡的地下，饿鬼工坊又多了个新的监工，就是安德烈。他每天都要往嘴里塞无数的面包，却永远咽不下去，永远饿得肚子咕咕叫，还要看着那些被他害死的饿鬼在他面前吃新鲜的面包，一点办法都没有。

青面鬼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里面干活的安德烈，满意地点了点头。它抬头看了看地面的方向，那里有阳光，有刚烤好的面包香，有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还有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猫。

挺好，它想，这样就不会再有新的饿鬼，去找那些苦命人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