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春雨交锋(2/2)
杜弘所在的位置与高宝不同,他坐在汉军右翼大营的弧形中央,此处要稍晚一些才能够看到突入的东军车师,不过对于已经瞎了一只眼的杜弘而言,早看到与晚看到,差别并不大。他现在都只能坐在胡床上,听随从们通报各部传来的最新情报,并在心中暗自勾勒眼下的战事情形。
杜弘是水贼出身,本来也以身材雄健、性格急躁出名,是个甘宁式的人物,但他能够被杜弢另眼相看,两者结拜为兄弟,同样也有非凡之处,那就是他善读人心,识得大体。若是想到了好主意,便不会把情绪带到战事里。
作为杜弢的结义兄弟,目前湘州军的实际领袖,杜弘完全明白高宝的想法,高宝的战术不能错,但出战更大的原因还是来自于想要复仇的愤怒,毕竟此前湘州军多次战败,私下里遭到了极多同僚的非议,所以现在整个湘州军上下都憋著一股劲,想要在这场战事中重新证明自己,彻底洗刷此前战败的耻辱,并为旧主帅报仇。
杜弘同样也渴望复仇,但他更知道时机。当年湘州军刚刚投靠南汉之时,杜弘就曾因出身不好而遭到卫展当街羞辱,他当时就怒不可遏,可一想到湘州军这么多弟兄的前途,最后还是主动退让。结果卫展反而越发猖狂,最后引发了宁州谋反案,杜弘反而因此青云直上,得到了天子的信任,这才在杜弢战死后,变相地继承了湘州军统帅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在得到天子的再三嘱咐之后,杜弘也想得非常清楚,此战事关重大,东军的进攻并非只有一波,若是贸然派兵出营混战,很显然会白白浪费士卒的精力与鲜血,哪怕敌人的战车确实能够帮助东人迅速接近湘州军营垒,拆除外围的木栅,但营垒的防御设施也不只有木栅,仅凭此举并不能轻易改变战局。
所以杜弘认为,首要的任务还是养精蓄锐,所以他制止了高宝的出战打算。与此同时,他又向各部将领下令:“无论贼子如何挑衅,皆不得擅自出营,且看看贼子的手段。”
此时东军的车阵已经肆无忌惮地开进了汉军的射程之内,因为道路稍稍泥泞,而偏厢车又较为沉重的缘故,车轮在泥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车辙,缓慢且有力,也如同压实在汉卒的心中。
汉军自然是毫不手软地对这些推车的士卒进行射击,箭雨在缠绵的雨丝中撞向车厢,正如东人所猜测的那样,大部分箭矢丧失了威力,箭镞撞上蘸雨的木板,就如同飞蛾一般跌下来,甚至没能扎入木板的深层。少部分由弩机射出的箭矢仍然不可觑,从车辆的缝隙中穿过去,依旧可以做到洞穿敌人,一击毙命,但弩机的射速显然是一个大问题。
得益于此,这些东人并不顾及三面遭受射击的困境,畅通无阻地将车阵推入到汉军营垒的正中央,在得到杜弘不得出阵的命令后,汉军士卒们便倚靠在栅栏之后,准备用长槊攒刺进行回击,以阻止东人的进一步推进。
但孙伏都并未将其放在眼里,他按照事先的演练,对麾下的士卒道:“不要管别的,先拆围栅,我们再把车阵推进去,他们能奈我何?”
于是一根根长钩从偏厢车的孔洞探了出来,东人以钩刃直接勾住木栅,然后每十数名东人用力撬动后方连接的长杆,强行将外围的木栅向后拖拽。同时为了掩护并确保破坏木栅的顺利,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东人甲士冲到木栅与偏厢车之间,驱赶那些试图破坏钩戟的汉军士卒。
这是颇有成效的破栅战法,也就是不到半个时辰的事情,杜弘便收到情报,营垒外围已经有数处木栅遭到了不可逆的破坏,虽然前线将领在竭力进行阻止,但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可能一个时辰左右,可能围栅便会遭到全面破坏。现在不只是高宝,陈川、刘瑞、郑雄等人也都纷纷要求出营摧毁敌人的车师,以此来确保营垒的安全。
但这还是被杜弘拒绝了,他已经想出了应对的办法,对诸将回复道:“破了木栅,我们在木栅后还有土山,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出营作战,虽然能阻敌一时,也无法摧毁虏酋的车阵,反而伤亡极大,这得不偿失。”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在土山前挖出一道长壕,壕沟不必多深,但却能阻止贼子的车阵,即使他们攻破了围栅,却推不过厢车,这些车阵就只能报废了。”
杜弘的应对策略极为冷静妥当,他并没有因敌人有出人意料的战术就惊慌失措,反而思考其中的得失,很快就找出了解决办法。不过他也意识到,一味的防守并不是办法,若木栅多处告破,即使阻止了东人车营的推进,仅仅依靠木栅后的土山作为防护,伤亡还是会持续增加,所以应该提前做一些布置,既挫败敌方的攻势,也振奋己方的士气。
因此,他很快又派人传来陇西王刘朗与虎贲中郎将谯登,对他们二人吩咐:“殿下,谯监军,两位可以准备一下,提前到土山后方布阵。”
见二人面露不解之色,杜弘耐心解释道:“虏军若车阵废弃,见我军还有土山高耸,必然会派遣精锐勇士前来争夺,我军若是直接迎战,虽然能有一定的优势,但贼子到底人多势众,时间一长,我军还是难以支撑,所以不妨在土山后设一个埋伏,等我军前阵支撑不住之际,您带人马冲杀过去,敌人也疲惫不支,必然能取得奇效。”
刘朗本来打算直接请战出阵,打灭敌人的锐气,但听杜弘的安排颇为合理,他不禁对这个水贼出身的老将刮目相看,而且与东贼的精锐作战,一直也是他的期望,当即颔首道:“愿听杜帅的吩咐,不管敌人派何精锐来争土山,我必率兵将其击出敌营之外。”
杜弘则笑著叮嘱道:“我知道殿下神勇,但是追击勿要过深,敌军后方兵势雄厚,如今地势也不好走,一旦深入后遭到贼子包围,想要再撤回来就难了。打退贼子这一阵就足够,他们是冒雨进攻,时间拖得越久,他们体力消耗越多,等我们用过晚膳,可以再打一次反击。”
刘朗、谯登听了都连连称妙。于是他们辞别杜弘,各自领兵做设伏的准备。
而在不远处,前线的交锋已经有愈演愈烈之势。双方将士们围绕著围栅正在做贴面的厮杀,因为箭矢威力大减的缘故,双方都无法后退,想要在这场战事中取胜,就只有在近身的挥刀对斫下取胜。可这何其残忍,双方的甲胄都被雨水浸湿了,士卒们挥刀时,刀刃同样会在甲胄上打滑,挥刀的力度也难以把控,战斗很容易就变成难堪的缠斗,不少人站立不稳,甚至就拽著对方的甲裙在泥地里打滚。
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会战,无论是攻营的孔苌,还是守营的杜弘,都已经做好了大战数日的准备,眼下仅仅是开场而已,谁能够取胜,还远远没有到可以判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