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龙王的评估(2/2)
他的沉默并非拒绝,而是不想用一个仓促的答案去敷衍。
他在过去七周里计算了十四种不同的备份方案。
每一种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
备份意味着放弃一部分人。
疏散方案的目标人群是三十万御城居民和七大洲主要城市紧急避难所里的居民。
但蓝星的总人口是修复后幸存的两千三百万人,远不止三十万。
两千三百万人里大多数人分散在小型定居点和自给自足的修复站点里。
许多修复站点直到最近才接入战时通讯网络。
如果疏散只覆盖大城市,小定居点里的人会优先成为收割者先锋的靶子。
元老院的提议是放弃小定居点。
集中资源保护人口最密集的十二个城市。
于洋把提案文件放在终端桌面一角,已经放了三天多了。
偶尔碰一下,但没有打开第二页。
第一页已经够他判断了。
蓝星的天空在第七周的第一天变了颜色。
变化发生在晚上,而非白天。
小行星带方向的那片橙金色光点消失了。
采矿舰队撤回外层防线。
所有龙骑战列舰的护盾进入待机状态。
护盾的淡金色光芒在夜空中形成了一条很窄的弧形光带。
光带从小行星带一直延伸到月球轨道。
七万人站在蓝星地面上,仰头看那条光带。
没有人说话,防空警报也没响。
警报还没响。
夜澜在指挥中心盯着信标的信号窗口。
距离收割者先锋预定跃迁出口处出现能量预兆,至少还有大约一周的时间。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周很快。
一周不够做任何大事。
但足够一个文明决定自己该怎么面对毁灭。
龙族舰队的外层巡洋舰在黄昏时进行了最后一次阵列校准。
阵列灯在夜空中呈扇形排列,每一盏灯的亮度都调到了最低档。
扫描阵列的最低工作功率,用于保持热备用状态。
灯光从云层上方往下照,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极淡的金色薄纱。
小龙女站在指挥中心天台。
她的身体重心完全靠在了防爆护栏上。
护栏的金属管在她手掌下很凉,带着蓝星深秋夜风的寒意。
风从太平洋方向吹过来。
带着海面上的盐味。
盐味很淡。
但人在紧张的时候味觉会比平时敏感。
她的舌尖能尝到空气中极微量的氯化钠。
老龙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催小龙女下去。
但也不离开。
只是站在三步之外。
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监测终端。
终端的呼吸灯以很慢的频率闪烁。
于洋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在小龙女旁边站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龙骑巡洋舰阵列灯在地平线边缘闪烁。
和大气层边缘的星辰交叠在一起。
部分闪烁频率和脉冲星的信号同步。
这种同步并非刻意,而是龙族舰艇的扫描阵列对脉冲星的电磁波产生了轻微的锁相。
龙族引擎设计师当年在扫描阵列的底层代码里写了一行容错机制。
容错机制会让阵列灯在无目标状态下自动追踪最近的自然脉冲源。
最近的脉冲源是一颗距离太阳系三千余光年的中子星。
光谱频率和十年前蓝星战争中夜澜用过的一台监听设备里保存的备份数据一模一样。
“孩子今天踢了七次。”小龙女说。
她把于洋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腹部上。
手放上去的瞬间,胎儿动了。
很轻。
但通过腹壁能清晰地感知到。
踢的位置正好在于洋掌心的正下方。
踢的方向和小龙女手掌覆盖的位置形成了一条垂直线。
于洋慢慢坐了下来。
天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修复御城时用原有废墟材料重新烧制的。
地面还有一些不平整的局部突起。
他不在意。
他等了几秒。
第二次胎动来了。
力度比第一次稍微大了一点。
第三次。
第四次。
频率在二十分钟内保持大约三次。
胎儿在动的时候命线的能量波动会传遍小龙女的全身。
三条命线同时在共振。
共振的频率叠加在一起,在小龙女体内形成了一个极短周期的驻波。
修复系统在于洋的意识边缘标注了驻波的频率。
零点三五赫兹。
零点三五赫兹的频率在小龙女体内稳定地维持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胎儿安静了。
“它在睡觉。”小龙女说。
她把手从腹部移开,放在天台护栏上。
护栏的金属温度比刚才更低。
于洋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和小龙女的影子。
阵灯的光很弱。
影子边缘模糊。
两个模糊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
“一周后。不管发生什么。”于洋说。
“我会把孩子保护好。也会把她的妈妈保护好。”
小龙女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暗光下是深金色的。
周围是天台阵列灯投下的淡金色光。
她没说话。
只是把肩膀靠在了他肩上。
肩胛骨碰到锁骨。
重量很轻。
整个上半身的重量被均匀地分布在了接触面上。
天台
李小冉带队。
她的巡逻路线涵盖了指挥中心周边的八个街区。
八条街上的居民最近一个月每晚都在往窗外看,看向小行星带方向那条金色的光带。
大部分窗台上多了一盆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绿植。
修复蓝星的时候,植物学家从废墟里抢救出了几千种本地植物种子。
种子在修复系统的地下苗圃里培育了将近一年。
两个月之前开始分批发放。
现在每家每户窗台上都有一盆植物。
有人种蝴蝶兰。
有人种草本植物的混播。
有人种一种长得很慢但叶片永远保持绿色的蕨。
还有一周。
姜强花了三天把三信标的通讯网络完整画了出来。
他没用战术星图。
用的是自己和修复系统联编的一套可视化协议。
菲律宾信标。
火星信标。
木星信标。
三个点。
三条线。
三角形。
每条边长度约为几个天文单位。
三角形的中心在太阳系内圈。
其中心不偏不倚落在小行星带的正中央。
他把这张图投影在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时,整间会议室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三角形是一种很简单的几何结构。
但当一个三角形覆盖了整个内太阳系,它就变成了一张网。
姜强没有停下来等别人的反应。
他把菲律宾信标的校准脉冲频率叠在图上。
脉冲每十二小时一次。
脉冲的波形并非标准的正弦波,而是一种调制过的复合波。
主频为四百赫兹。
低频调制层为二十赫兹。
调制层里面嵌套着第三层信号,是一种极低频率的脉冲串,大约每三分钟重复一次。
他把这三个频率层全部剥离出来,用不同颜色标注。
红色是主频。
蓝色是调制层。
绿色是嵌套层。
三个频率在屏幕上交叠在一起,像三条不同深度的洋流。
“它在聊天。”姜强说。
他指着绿色的嵌套层。
“这个频率。每三分钟一次。信号内容只有四个字节。意思是。并非通讯,也和扫描无关。它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西王母用昆仑镜做了深空扫描。
昆仑镜的光圈在指挥中心的天花板下展开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完整圆环。
圆环的内部并非透明的,而是一种很淡的金色光膜。
光膜的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缓缓扩散。
每一次扩散大约持续两秒,之后收缩回圆环中心,再重新开始。
西王母站在光圈的圆心位置。
她的手指在空中缓慢拨动光圈边缘的一圈刻痕。
每一道刻痕对应一个深空扫描的坐标点。
她从菲律宾信标开始,逆时针拨到火星方向,再拨到木星方向。
光圈里的画面随着刻痕的移动而切换。
扫描结果和她回溯的时间残影吻合。
火星北极冰盖下方三千米。
一个正十二面体。
和菲律宾信标结构完全一致。
当前处于深度休眠。
表面温度零下六十一度。
没有能量辐射。
没有裂缝。
眼睛闭着。
她在火星信标的旁边用手指在光圈上轻轻点了一下。
光圈内部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切面图。
切面图显示火星信标所在的冰层在过去五万年里没有任何温度波动。
冰层的年层结构完整、均匀、无断裂。
每一年的冰沉积都精确地落在上一年的沉积层上方。
五万层冰。
像一本书没有翻过的样子。
木星那个。
西王母的昆仑镜和龙骑舰队的轨道深空扫描仪一同启动。
锁定了位置。
木星大红斑风暴眼正中央。
悬浮在大气层上层。
并非被风暴抛来抛去,而是固定在某个位置。
它在动。
动的节奏和大红斑自转的速度同步。
但位置偏了零点三个角分。
偏的这个零点三角分刚好抵消了木星引力和风暴气流的双重拉扯。
等于静止。
西王母在光圈里把木星信标的动态位偏数据放大。
零点三角分。
在木星尺度上大约相当于两公里。
两公里的偏移刚好落在木星赤道面上方的一个引力平衡点上。
那个平衡点并非天然的。
木星的大红斑本身是一个持续了几百年的混沌风暴系统,混沌系统的引力平衡点应该在不断漂移。
但这个平衡点不动。
它被锁定在了信标自身的规则场内部。
信标的体积让姜强的程序停了两秒钟。
菲律宾信标和火星信标的体积大约相当于一栋三层楼。
木星信标的投影数据弹出来的时候,
算法瞬间把单位从米切到了公里。
直径。
二点七公里。
姜强以为算错了。
跑第二次。
还是二点七公里。
第三次他把西王母的昆仑镜数据叠上去。
二点七公里并非直径,而是最短边长。
正十二面体的每一个面大约一平方公里。
内部容积是另外两个信标的七八十倍。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中换算了一遍。
像一个城市街区那么大的东西悬浮在木星风暴里,七万年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