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俺的菩萨(2/2)
王蟾张大了嘴巴,像是难以置信自己何时这么辛劳了,但转瞬间一瞥嬿婉再一瞥他,终是毫无异议地颔首答应下了。
这憨货,要答应也是自己答应,他答应算个什么事儿?进忠白了他一眼,扯了他的衣袖将他往殿外带去。
“进忠公公,您…哎呦…您这…”小蟾子连话都讲不明白,他干脆利落地打断道:“你在你的屋里安安分分地入睡便是,旁的你不用管。”
嬿婉遣自己亲自送走王蟾必然是不想让其再回殿打扰,毕竟他分外确定这一点。
“嗻嗻嗻,那奴才啥都不管了哈,进忠公公您请自便。”王蟾也不多嘴了,就这样嬉皮笑脸地回应他。
他颔首默认,把王蟾“塞入”他自个儿的下房后到底也环顾一圈扫视了下屋里的陈设,默默得出结论:他觉着嬿婉待王蟾有些过分的好了。
“你就在这里睡着,千万别出来了啊,我回去了。”为了防止王蟾听不懂话,他又明晰无比地关照了一声。
“包的包的,”王蟾痛快地答应着,又在他离门的那一瞬间添了一句:“进忠公公,奴才方才想说的是您这面子这排场也忒大了,公主她对您真的…”
他不等王蟾话音落下,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由此把聒噪的蟾鸣声隔绝在了一片相对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哇——俺的菩萨咋老这么对俺…”小蟾子吱哇乱叫的抱怨声隐隐在身后响起,他强忍着回首开门再狠踹蟾兄一脚的冲动,无语凝噎地走了。
归至殿内,嬿婉竟已在这片刻间隙里把她额娘和春婵澜翠都“清退”回了各自的房内。堂间静悄悄的,一点飘渺的烛光映着她的远山芙蓉面,她凝然望了他须臾,而后忽地敛目一笑。
“进忠,你想在这儿说话,还是回房?”她的声音也轻轻的,似一蓬握不住的青萍风。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她态度小心翼翼的。而她小心翼翼的问询比扬着嗓子贬斥辱骂他还要令他难受。
“回房吧,臣想回房。”她的心思也变得再也无法琢磨,他并不去赌她内心更情愿前者还是后者,因为就连这样的豪赌也因无时无刻不在上演而渐渐变得没有意义了。
“那我们走吧。”嬿婉起身伸手将他的臂弯一挽,不由分说就带他进了卧房。他虽不愿再赌她的想法,但仍是不自觉地观察着她的面庞,直到朦胧见她的笑靥乍现一瞬,这才稍稍放心。
“你…”与她并坐到床榻上,嬿婉的眼神有些飘忽,在短暂的迟疑后才含着一丝浅笑问了他:“不饿也不渴吧?”
“当然,臣定是既不饿也不渴的。”他温柔地回应。这样的开场白并不出他的意料,但他终究不可自抑地联想到了自己与她的实际关系到底已然凋零到生疏得需靠苍白的寒暄来维系的程度。
“那你来寻我做什么?是有什么急事么?”她的掌心覆上来,自他的手臂抚触至手背,最后顺势与他十指相扣。
“没什么事,”溺在她眼底翻涌的霞光云澜里,他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了自己的来意并不单纯,只一如初见她时那般怔然地低语:“只是…想来看看你了。”
“想我了?”她发出一声银铃轻笑,旋即便是顺势地追问他。
“嗯。”他抿住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隔了数日就会想探望自己一次,如此已是不错了。她强忍住内心无名的酸恨,垂首没入进忠的怀里,任由他本能地轻托起自己的身躯。
月光如水,静谧地流淌她与他年轻亦可言不算年轻的面庞上。她闭目一瞬,耳畔似有似无地传来了进忠平和徐缓的心跳声。
还是忘怀不了自己以金簪刺出他殷红的心血时的场景,如今又添一遭他陷害和嫔未果却被皇帝察觉以至诛杀的噩梦。分明梦里也清楚地知道是梦,但后怕是一张撕不掉的蛛网,刚清除干净就又被新蛛茧缠絮裹地结了下一张。
“嬿婉,你有没有思量过,你那日的落水有可能是遭人陷害而致?”过了许久,他还是迈开了那一步,竭力假装不经意地开口询问。
原来,进忠踏入永寿宫寻自己果真是蕴含目的的,即便这个“目的”归根结底显然就是为了她。但她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还是不禁呼吸一滞,旋即浑浑噩噩混混沌沌地悲从中生。
他并非思念自己,他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像前世一样哪怕穿插在当差的间隙也硬要亲自登门伺候她喝两口红枣燕窝汤了。
人都是贪心的,而她则格外贪得无厌。她如今有了相对优渥而少沉浮的人生,偏偏就非要贪这一口前世不以为意的甜汤。
也只有曾喝到过,她才确知究竟甜得有多惊心动魄。
“的确有可能,在未曾足够留心的地方我疏忽了,给了歹人可乘之机。”但进忠的反思是合情合理的,她以最快速度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冷静地沉声道。
“现下的紫禁城里有可能针对你以及针对永寿宫并且还有能力设计运作的后妃拢共就没有几个,皇后、德贵妃、和贵人,再加上敦嫔,也就差不多了。敦嫔没有子女,人相对莽撞憨笨,性格又暴戾在明面上,真正会使这种毒计的几率并不大,而和贵人一心想让你嫁她的内侄,想必最无可能要你的性命,否则岂不是完全与她的初衷相矛盾。排除了这两者,剩下的皇后和德贵妃应当可谓是嫌疑最大的罪魁祸首了。要不然是她俩之一,要不然就是纯粹巧合,几乎没有其他的例外。”
他说话时爱微微眯眼,一双澄澈的明眸自然而然地化作前世一般的奸诈阴鸷。而他的嗓音也随着他的语调而转变得愈发低柔婉转,几乎让她回想起了他曾经以及现下一直都像一条嘶嘶吐信的老蛇,蜿蜒着盘踞在自己周身不放。
这大抵是他刻入骨髓再试图“痛改前非”也改不了的习惯,但同样,也是她借此窥得前世进忠的一份慰藉。
“我倒是觉得,既要去疑虑,那便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她定了定心神,目光在他面孔上凝滞着,语气却变得一如前世与他议事时分毫不差的那般胸有成竹:“除了和贵人最不可能要杀我之外,钱常在为了五姐的事,与我多少生过龃龉,敦嫔更是对尚有身孕的额娘出言不逊,在二哥的打圆场之下才草草作罢,以她的性子难道不会记恨?真若论起来,有可能主使或是辅助让我落水的阴毒计的人,她俩就是得算上!至于还有没有藏在暗处的旁人,只能说咱们姑且不知,并不代表定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