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你只会扰我清眠(2/2)
月色是一泼兜头扑脸的暴雨,肆虐地浇铸在她的面孔上,浇得她被腐蚀掉了一切,只剩一双被卷翘长睫掩映着的眸子穿透雨幕与他相望。就好像那一夜一样。他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曾醒来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永远都不肯妥协,也不肯听取我的意见。你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更体会不了我的心情、我爱什么、恨什么。从前也是,现今也是,你一直对我这样,我都厌倦了。”每一声皆是对他的诛心控诉,可她说着说着却无可奈何地笑了,脱力地倚靠在床栏边须臾后,她倾身靠近他,最终将他拥入了自己的臂弯。
但进忠再忤逆自己,也是向着为自己好的这一端展开的,就好似他以无比玩味的目光扫视刚踏入养心殿的自己时还不忘揶揄自己别从云头上摔下来一样。摔下来,掉入泥淖,那就真成他这个狗奴才的囊中物了。
她舍不下,她如何能舍得下呢?
所以她并不真的气恼到要与他分开,当然,她也没有再画蛇添足地补上一句即便如此她大抵也要爱他两辈子了。
不,一辈子半吧。硬说是两辈子,到底也太过虚伪。
“进忠,你就听我的吧,不要再做我不想让你做的事了,求你了。”她节节败退,将自己的姿态放得低之又低,攀着他的肩颈抚触,就如同他数次向自己告饶那般喃喃地祈求了他。
被失去他的噩梦缠身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仅此而已,她认命地想。
嬿婉都已做到如此,自己若再想忤逆她,简直就不配为人了。他不知是如梦方醒还是坠入了另一座噩梦,忍着抖瑟极力郑重地向她允诺:“奴才知道,奴才绝对绝对不会再擅自行动,嬿婉若不信的话…”
“我信你。”她还是怕他这张总是歪邪的坏嘴会说出毫无忌讳的话,慌乱地手掩着制止了,抬眸却撞入他欲说还休的眼。她嗫嚅着,丢下一句:“我如何会不信你?除了你,你说我还能永远信谁?”
“或许…信你额娘吧。”这一听便知并非他的戏言,进忠很认真地垂眸思索了片刻,又迎着她的视线轻声却坚定道。
“我自然相信额娘,但是…”她竭力想突出他的重要,却发觉话题越偏越远,她闭目顿了顿,哭着笑着坦白道:“进忠,我这几日睡得并不好,夜里总梦见你出事,我害怕。”
害怕失去你,也害怕现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蕈菇汤下的一场幻梦而已。她将眼睑下的泪湿一抹,在内心补全了这句话。
“不会的,嬿婉,您听奴才说,奴才已经把宫女们…”看样子他又想叙述一遍他在和贵人出事后做出了哪些扫尾工作,但这分明不是她想听到的,她摇摇头,以眼神示意了他噤声。
既然他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自己,那也只能选择以一个他相对能接受的方式来警示他了。
当然,也不全是由这个因素在作祟,她同样也觉得自己对他的真情流露进至了他的眼中,也许虚假到了他都不堪相信的程度。
“我们是最好的盟友,你自然要听我的,若我真的有了什么想做的,你再替我去做。”她伸手抚摸着进忠的额头,适时地给了他几分企盼和念想。
这样他应该就不会再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了,她见得进忠眼眸闪过一丝亮色,由原本狭长而低垂的模样霎时又变得澄澈炯明了不少。
把这个合该被勒死刺死的贱人逗得欢颜尽开从何时起也成自己的一份应尽之责了,她哼出一声鼻音,埋首拥入他的怀里,静静地聆听他稳健的心跳。
虽说感谢往日的种种磋磨是绝不可能的。但真若要论及从前世的苦难中得到了什么,勉强可算一样的,大概是自己认清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吧。
“好,嬿婉若有事一定要及时与奴才说,千万别藏着掖着。”他还是这么顶真,一双睁圆的眼谨慎地将她的神色打量了片刻,像是确保了她真的无事差遣自己,终于松了口气一般地轻声叮嘱。
“咱们难得一见,还是说些有意思的吧,总是牵扯在这样的话题上太亏了。”又奴才长奴才短的臊自己了,想来他心情应是还可以,于是她立时以肘搡了他两下,对他挑着眉说道。
“嬿婉觉着见奴才见得太少的话,奴才也可以夜夜过来侍奉嬿婉,侍奉完了再回去睡大觉或是小觉。”他关注的点还是那么偏门,她被逗得一嗤,但本能地摇首道:“那倒是不必,你只会扰我清眠。”
他眼也不眨,安静地望着她,像是在待她的下文。她愣了愣,脑中实在搜寻不出任何能与他顺势揶揄的言辞。
“这样吧,你空了就来永寿宫瞧瞧,不得空就罢了,你自个儿灵活变通。”也是生怕他会误解成自己非要他每一日都必须赶来,所以她到底还是多补充了一句。
“嗯…我相信你可灵活了哈。”进忠还是傻傻愣愣的,像只呆头鹅,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面颊,绽出了点狡黠的笑。
“自然,那是自然,”他也笑了,托腮歪首朝她直眨眼睛:“奴才的‘灵活’,嬿婉最清楚了。”
看来他有可能是自己想过来瞧她,那也好,随他心意就是。她颔首,温声道:“是啊,我与你在一块儿这么久了,对你的习性都很是了解。”
又唠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言,她感到自己的精神消耗得极快,分明往常能与他絮絮不止地谈至深夜,今日却早早地趋于力倦神疲。
是无话可讲么?也不是。她说不出为什么,可与他说话比从前痛苦了万倍,只生怕一个不小心会碰到不仅不曾愈合还生出了腐肉的伤口,她既不敢也不会去为他和自己包扎。
他的观察仍是细致入微的,很快便看出她的颓糜,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请她早些歇息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