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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夜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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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着门?”

周桐连忙摆手:“门开着!门一直开着!我还特地让门口的人看着,就是怕人说闲话!”

欧阳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老王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少爷,和大人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一句——‘这些话,千万别让弟妹知道。’”

周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和珅。

那个胖子。

那个笑眯眯的、胖乎乎的、看着人畜无害的和珅和大人。

他在御书房的时候,跟自己说“都是男人嘛,那些事,夫人家该不说咱就不说”——说得那么诚恳,那么真诚,那么让人感动。

结果呢?

结果他一转头,就跑到欧阳府来,当着欧阳羽和老王的面,把那些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还特意交代“千万别让弟妹知道”——

那不就是变相地告诉所有人,“这些事很重要,一定要让弟妹知道”吗?

周桐在心里把和珅骂了一百遍。

骂他的祖宗十八代,骂他的子子孙孙,骂他胖、骂他矮、骂他秃、骂他嘴碎、骂他心眼多、骂他不是东西。

骂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师兄——”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我真的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欧阳羽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猫。

“我知道。”他说。

只三个字。但周桐听了,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在秦国公府待了五天,被人盯着、被人试探、被人算计,都没有觉得委屈。可现在,听见师兄说这三个字,他忽然觉得委屈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换了个话题。

“师兄——”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羽,目光认真了几分,“我在秦国公府,有两件事,想跟您说。”

欧阳羽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

周桐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

“第一件事,是秦云袖——秦国公府的大小姐,老国公的孙女。她找我帮忙。”

欧阳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桐把秦云袖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她父亲战死,母亲早亡,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名单和印信,被现任家主秦烨盯着。

她不想嫁人,不想被人当筹码,只想带着秦欢离开国公府,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找我,是想让我在老国公面前传句话。”

周桐说,“她愿意交出名单和印信,但有三个条件。”

他把那三个条件说了一遍。

欧阳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位大小姐,比你想象的聪明。”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她找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皇帝眼前的红人’。她找你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因为她觉得你和她是一路人。”

周桐愣了一下。“一路人?”

欧阳羽点了点头。

“都不喜欢争,不喜欢抢,都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偏偏——都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勾起。

“她在国公府的处境,和你当年在桃城的处境,有几分相似。”

周桐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想到一件事——”

他看着欧阳羽,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师兄,您对白文清这个人,有印象吗?”

欧阳羽的手微微一顿。

“白文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印象。”

周桐坐直了身子。

“说说?”

欧阳羽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他是齐恒带回来的。”

周桐一愣。“齐恒?”

欧阳羽看了他一眼。

“平初,是你那位师兄的字。齐恒,齐平初。”

周桐“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欧阳羽继续道:

“齐恒当年在秦国公府做事,很得大小姐——就是秦云袖的父亲——的信任。白文清是他举荐的,说是‘此人虽出身寒微,但胸有丘壑,可堪大用’。”

他顿了顿,又道:“齐恒出事之后,白文清就去了大房——就是现在的家主秦烨那边。”

周桐插了一句:“我知道。秦云袖说,白文清本来是她父亲的人,她父亲战死后,就投靠了秦烨。”

欧阳羽点了点头。“表面上是这样。”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是真心投靠秦烨,为什么还要对你这么殷勤?”

周桐愣了一下。

欧阳羽继续道:“你在秦国公府这几天,白文清是不是经常来?送吃的,送喝的,陪你说说话,聊聊天?”

周桐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当年的事?”欧阳羽问。

周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一句都没提过。”

欧阳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想什么。

“当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被赶出京城的时候,是白文清帮我安排的路。马车、盘缠、落脚的地方,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白文清那时候是齐恒身边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周桐的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他试探着开口,

“白文清是忠心的?齐恒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安排——”

欧阳羽抬手,打断了他。

“不一定。”

他看着周桐,目光平静。

“也许他是忠心的。也许他只是为自己留条后路。谁知道呢?”

周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棋盘,黑白子交错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杀成了定局,有些地方还在胶着。谁赢谁输,还说不准。

白文清这个人,就像这盘棋——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羽,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师兄——”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欧阳羽看着他。“说。”

周桐摸了摸鼻子,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那个……我在秦国公府的时候,有一次去了白文清的积微堂。他的书房里,藏书浩如烟海,我当时就被震住了。”

欧阳羽“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周桐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他带我参观的时候,他的小书童端茶进来。那小书童——”

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脸。“很俊。”

欧阳羽愣了一下。“什么?”

周桐的脸微微有些红。

“就是——很俊。眉清目秀的那种俊。”

欧阳羽依旧没有反应过来,看着周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

窗外,老王的声音又飘了进来。

“欧阳老弟,这小子是说——白文清养了个漂亮的小书童,说不定有那方面的癖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他是在想,白文清对你这么殷勤,是不是看上了你。”

欧阳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

周桐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他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只是想不通,白文清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殷勤。我想来想去,除了‘他是师兄您的老相识’这一点,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就胡思乱想了些……”

欧阳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温和的、淡淡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笑。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真实,像是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周桐被他笑得更加窘迫了,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兄,您别笑了……”

欧阳羽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勾着的。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呀。”他说。

只两个字。但周桐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意思——你呀,就是个会胡思乱想的孩子。

欧阳羽伸出手,在周桐头上拍了拍,比方才用力了一些,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别想那么多。”他说,“白文清这个人,本就不容易看透。看不透,就慢慢看。不急。”

周桐点了点头。

欧阳羽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说秦欢知道晚夏的下落?”

周桐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兄会忽然问这个。

“对。”他点了点头,“那丫头说,当年常姨带着晚夏离开的时候,她派人跟着,一路跟到她们安顿下来。”

欧阳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说了在哪儿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桐听出了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

周桐摇了摇头。“没有。每次说到关键处,就被人打断了。不过——”

他看着欧阳羽,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我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真的。那丫头不会撒谎。”

欧阳羽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师兄——”

周桐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等元宵过了,我想办法再去一趟国公府,找那丫头问问。”

欧阳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不急。”他说。

又是不急。

周桐知道,师兄说不急的时候,往往是最急的时候。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老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他一边倒茶,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少爷,秦家那位大小姐的事,您是怎么看的?”他放下茶壶,看着周桐,“人家为什么要找您?”

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我觉得——”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她有利用我的心思。我是皇帝眼前的人,又和国公府不对付,天然的盟友。可又不全是利用——”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她身边真的没人了。认识的人被遣散了,能信任的人没有了。

唯一能算是‘自己人’的白文清,投靠了她伯父。

她只能找一个‘有关系’的人。”

他看着老王,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是师兄的师弟。这层关系,是她在国公府里能找到的、最近的一条线。”

老王听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少爷说的都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可老奴觉得,还有一层。”

周桐看着他。

“什么?”

老王的目光落在欧阳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位大小姐,不是个简单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些,

“她能在国公府那样的地方活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手里还攥着那么重要的东西——光是‘聪明’两个字,不够。”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她找您,不光是利用您,不光是觉得您是一路人。她是在赌——赌您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周桐愣了一下。

老王继续道:“她跟您说的那些话,把她的底细、她的处境、她的难处,全都抖搂出来了。那些话,换一个人,她不会说。”

他顿了顿,又道:“她这是在交底。把底牌亮给您看,看您怎么接。”

周桐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师兄——”

他看着欧阳羽,“我先去洗漱了。明日元宵,有的是时间说话。”

欧阳羽点了点头。“去吧。好好歇歇。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

周桐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老王,走啊。”

老王愣了一下。“去哪儿?”

周桐瞪了他一眼。“陪我去洗漱啊。难不成让我自己去打水?我这五天在秦国公府,天天被人伺候,回自己家了反而没人管了?”

老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廊道,走向后院。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头顶的星星比方才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周桐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老王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走了几步,老王忽然开口了。

“少爷。”

周桐“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老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您在秦国公府那几天,和两位郡主打牌喝酒的事——您打算怎么跟夫人说?”

周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步子,走得更快了。

“再说!”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几分心虚,几分烦躁,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老王在后面,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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