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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一半一半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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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守仁连忙道:“大人请讲。”

周桐深吸一口气——然后又被呛了一下。

“咳咳咳——第一。”

他看着赵守仁,语气严肃。

“先别给我弄其他的,卫生一定要给我弄好。”

赵守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大人,这……这马上就要开工了。工地上难免会有些脏乱,而且——”

他看着墙根那片黑黢黢的地面,斟酌着措辞。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那个……这么个情况。要是每次都先清理再干活,怕是会耽误工期。再说了,修城墙嘛,灰浆、砖屑、尘土,哪样不是脏的?多这点也不多……”

周桐抬手,打断了他。

“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守仁闭上嘴,看着他。

周桐转过身,面对那段城墙,伸手指着那些被腐蚀的墙砖。

“赵师傅,您看这些砖——表面酥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粉末来。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赵守仁点了点头。“知道。是被……被那个……腌的。”

周桐点了点头。

“对。尿液里有盐分,有尿酸,有各种腐蚀性的东西。这些东西长期浸在砖面上,会慢慢渗进去,破坏砖的内部结构。砖的表面看着还行,其实里面已经酥了。一受力就碎,一碎就掉,一掉就露土。露了土,雨水一泡,夯土就松。夯土一松——整面墙就不稳了。”

他看着赵守仁,目光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

“赵师傅,您干了多少年这行了?”

赵守仁想了想,道:“回大人,草民从十四岁跟着师傅学艺,到现在——三十年了。”

周桐点了点头。

“三十年。那您应该比下官更清楚一个道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他指着那些被腐蚀的墙砖。

“这尿渍,就是蚁穴。别看它小,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可十年二十年呢?这些砖全酥了,雨水渗进去了,夯土泡软了——到那时候再修,就不是换几块砖的事了。是要把整面墙拆了重砌。”

他的声音沉了沉。

“到那时候,问责的第一人,是谁?”

赵守仁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桐继续道:“是用工部的银子请来的匠人,是签了字画了押的负责人,是——您赵师傅。”

赵守仁的嘴唇抿紧了,没有说话。

周桐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下官不是在吓唬您。下官在钰门关待过,见过金人的投石机砸在城墙上的样子。”

他看着那段城墙,目光里多了几分沧桑。

“那些几百斤重的石头,从几百步外飞过来,‘轰’的一声砸在墙上——您猜怎么着?有些地方,石头砸上去,只砸出一个白印子,城砖纹丝不动。有些地方,一砸就碎,整面墙哗啦啦往下塌。”

他转过头,看着赵守仁。

“为什么?因为后者里面已经酥了、松了、空了。表面看着好好的,里面早就不行了。”

他一字一顿地道:“这些,可不是儿戏。”

赵守仁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又抬起头,看着那段城墙,又低下头,看着图纸。

他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搓了又搓,搓得图纸的边角更卷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大人说的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诚恳。

“是草民想岔了。草民只想着赶工期,忘了这些……这些根本的东西。”

周桐点了点头,又道:“第二。”

他看着赵守仁,语气轻松了些。

“您也不想天天闻这个味儿吧?”

赵守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尴尬,有些无奈,还有几分“大人您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的释然。

“大人,说实话——草民在这儿干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但要说不想闻,那是假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

“草民手底下的那些年轻人,更不想闻。每次带他们来这儿干活,都有人捂着鼻子,干不了一会儿就想走。”

周桐“嗯”了一声。

“所以——先把卫生搞好。清理干净,散上石灰,把那股味道压下去。以后干活的人心情好了,活也能干得更细致。”

他看着赵守仁,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这些事,三天内能弄好吗?”

赵守仁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草民回去就安排人手,先把这一片清理干净。洒石灰,泼明矾水,把味道压下去。三天之内,保证干干净净的。”

周桐点了点头,又道:“弄好了,速度就能快起来。”

他看着赵守仁,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赵师傅,您记住——活要干得细,但不能拖。早一天干完,您和您手底下的人就能早一天歇着。多出来的日子,是喝茶还是晒太阳,都随您。”

赵守仁的眼睛亮了一下。

“至于之后的事——”

周桐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您把这一段修好了,让殿下看过,确认没问题了。以后的活,该怎么干,工钱怎么算,工期怎么排——都好商量。”

赵守仁看着周桐,又看了看旁边的沈递。

沈递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此刻看见赵守仁投来的询问目光,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大人说的,就是本宫说的。”

赵守仁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朝周桐和沈递深深行了一礼。

“大人放心。草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一段修得结结实实的。三年——不,五年之内,要是这儿出了任何问题,大人拿草民是问。”

周桐摆摆手,笑了。

“行了行了,别拼老命。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赵守仁直起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他朝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三个人走到城墙根下,蹲下来,开始仔细查看那些被腐蚀的墙砖。

赵守仁用手里的瓦刀在砖面上敲了敲,听着声音,又用手指抠了抠,搓了搓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跟那两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

周桐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和珅。

和珅站在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说完了?”

周桐点了点头。

“说完了。”

和珅“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笃定。

“你方才跟赵守仁说的那些——什么尿渍腐蚀砖石、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是瞎说的,还是真有道理?”

周桐看着和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你猜”的意味。

“一半一半吧。”

和珅正要开口追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守仁已经交代完那两个年轻工匠,快步走了回来。

他在周桐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腰弯得比方才更深。

“周大人,草民想好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洪亮了些,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干脆,

“三天之内,草民一定把这一片清理干净。洒石灰,泼明矾水,该用的法子都用上。到时候大人再来瞧,若还有一丝味儿,大人拿草民是问。”

周桐点了点头,笑了。

“好。赵师傅是痛快人,下官也不跟你绕弯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守仁脸上停了一瞬,“回去之后,先跟手底下的人说清楚——这不是朝廷要为难他们,是把活儿干好了,大家都能省心。早弄干净,早开工,早完工,早拿赏钱。”

赵守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大人放心,草民心里有数。”

沈递从旁边走上前来,拍了拍赵守仁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沉稳。

“赵师傅,你只管去办。本宫跟着你,有什么短缺的,直接跟本宫说。”

赵守仁连忙又朝沈递行了一礼,声音里多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意味:“殿下言重了。草民不敢。”

沈递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周桐和和珅,拱了拱手。

“小师叔,和大人,今日辛苦二位了。等这边的事有了眉目,本宫再去找二位。晚上的灯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位好好陪家人。本宫到时候再来打扰。”

周桐和和珅同时拱手还礼。

“殿下慢走。”

沈递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赵守仁和那两个年轻工匠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消失在城墙拐角的另一边。

城墙根下,又安静了下来。

正午的阳光照在青石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像是隔了一层纱。

和珅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沈递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桐。

“周怀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笃定。

“你方才说‘一半一半’——本官问你,你那些什么尿渍腐蚀砖石、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到底是真有道理,还是你临时编出来唬那老匠人的?”

周桐看着和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你猜”的意味。

“和大人,下官说了——一半一半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道理嘛,是有的。尿液里的盐分和尿酸,确实会腐蚀砖石。时间久了,砖确实会酥。

这一点,下官没有瞎说。但要说这点尿渍就能让城墙塌了——那不至于。城墙不是豆腐,没那么脆弱。下官方才说的那些,三分是真,七分是……夸张了些。”

他看着和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和大人,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和珅眉头一挑。“什么问题?”

周桐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下官方才说的那些道理,赵守仁听不懂。甚至您——和大人,您也听不懂。”

和珅“嘿”了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

“本官听不懂?”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意味。

“周怀瑾,本官告诉你——本官虽然现在是户部的,但早年可是行伍出身。

边关待过,城墙见过,石头土方这些门道,本官不敢说精通,但起码知道个七七八八。你那些什么腐蚀啊、酥了啊,本官听得明明白白,怎么就听不懂了?”

周桐看着他,也不急着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等他说完。

然后他开口了。

“和大人,那下官问您——您知道什么叫‘化学’吗?”

和珅一愣。

“什么叫‘物理’?”

和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叫‘杠杆’?”

和珅的嘴巴微微张开。

“那您知道什么叫——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和珅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茫然极了。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这什么玩意儿?什么奶不奶的?本官只听懂一个‘碳’字——烧火的碳?”

周桐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和大人,这些东西,叫‘门道’。”

他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或者说得玄乎一点——这些就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

和珅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桐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勾起,继续道:

“和大人,您就没想过——那琉璃,下官是怎么做出来的?”

和珅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周桐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

“您应该去过琉璃坊吧,那里面烧的,是沙子,您知道吧?满大街都是。

可下官用那些沙子,烧出了琉璃。琉璃是什么?是值钱的东西。沙子是什么?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下官用不值钱的玩意儿,变出了值钱的宝贝——和大人,您说,这算不算‘奇门遁甲’?”

和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周桐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他从来没有看透过。

不是在城南指挥若定的那个周桐,不是在秦国公府被软禁的那个周桐,不是在御书房里跟陛下耍贫嘴的那个周桐。

而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周桐。

一个藏着秘密、藏着本事、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周桐。

“周怀瑾——”

和珅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由自主地又凑近了些,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你之前跟本官说过,你手里还有十几种东西没造出来——你说的,就是这些?”

周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要东西够,该搞的,都能搞出来。”

他看着和珅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不过——和大人,下官学的,只是皮毛。真正的大道至简,下官也就摸到个门槛。那种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那是牛鼻子老道骗人的把戏,下官不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但——滴水成冰,或者别的什么小把戏,下官还是能做到的。”

和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眼睛亮了,那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见到了新奇玩具时的兴奋,又有一种商贾见到了稀世珍宝时的贪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跟方才那个骂骂咧咧的和大人判若两人。

“那……老弟啊——”

他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抹了蜜。

“什么时候……啧啧啧……给老哥露一手呗?”

周桐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大拇指压在上面,掐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手印。那姿势有模有样的,像极了一个正在做法事的道士。

他的表情变得庄重起来,眉毛微垂,目光深沉,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开口。

“哎呀——”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老神在在的腔调。

“和大人啊,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啊。”

说完,他松开手,朝和珅笑了笑,转过身,晃悠悠地朝远处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袍角在正午的风里轻轻飘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路面上,像一道墨迹,慢慢洇开。

和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好几下。

一阵风吹过来,又从城墙根下带起那股酸骚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他皱了皱眉,没有捂鼻子,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奇门遁甲?”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这玩意儿……真的存在?”

远处,那个背影已经走到了城墙的阴影里,变得小小的,像一滴墨落进了宣纸里,慢慢洇开,慢慢消失。

和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拎起官袍的下摆,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踩过那片黑黢黢的地面,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周怀瑾——你给本官站住——!”

声音在城墙根下回荡,惊起了又一群觅食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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