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人啊,毁灭吧(1/2)
街道末尾,两拨人几乎是同时从左右两条街钻出来的。
老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兔子灯、金鱼灯、荷花灯,少说也有七八盏,还有几个纸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装满了零嘴。
他的胳膊肘里还夹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的红在山楂果上亮晶晶的,随着他走路的姿势一晃一晃的。
欧阳羽的轮椅扶手上也挂着东西,左手边挂着一包桂花糕,右手边挂着一包炒栗子,热气从纸包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反观周桐这边——除了徐巧手里那盏梅花灯笼,什么都没有。
老王走到周桐面前,从胳膊肘里抽出那串糖葫芦,递过来。
“呐,少爷,您以前最喜欢的。”
周桐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抬头,上下打量着老王身上那些大包小包,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这是进货了?我不拿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欧阳羽的轮椅上,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
“师兄这轮椅,是真能装啊。”
老王一听这话,嘴角猛地往上翘了一下——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了起来,弹得又快又猛,根本控制不住。
但只过了一瞬,他抬起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巴掌不轻,声音清脆,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欧阳羽靠在轮椅上,看着周桐那副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仅能装,还能跑。哪天你要是惹了什么大麻烦,本官就用这轮椅,载着你跑。”
周桐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死嘴,不能笑,不能笑,千万不能笑——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像是地面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而且是那种值得用一辈子去研究的花。
欧阳羽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兄长对弟弟的纵容。“天天说这些有的没的。调侃完了,规矩不能忘——你方才那些话,搁在往常,那就是不尊重兄长。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今日的诗会,好好写。”
周桐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他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哀嚎的意味:
“师兄,灯会这个……我是真没什么存稿了呀。您说说,哪有人能天天那种诗词百篇的?怎么可能啊师兄,下官又不是——又不是那什么——”
他“那什么”了半天,也没“那什么”出个所以然来。
欧阳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你没有,本官有。”
周桐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亮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又大又圆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哦——原来如此!”
他的腰板瞬间挺直了,脸上的表情从哀嚎变成了谄媚,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下官可得好好给师兄陪衬陪衬。师兄放心,下官今日就坐在旁边,喝茶,鼓掌,喊‘好诗好诗’。别的什么都不干。”
欧阳羽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可别到时候又拿出一首诗来。”
周桐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作响,那力度大得像是在拆房子。
“师兄放心!绝对不会!下官对天发誓——今日诗会,下官要是再写一个字,下官就不姓周,跟师兄姓欧阳!”
欧阳羽“嗯”了一声。
“你本来就不姓欧阳。”
周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那下官跟老王姓。”
老王在旁边“嗤”了一声。
“老奴姓王,您要改姓王,那得先问问巧姑娘同不同意。”
周桐转过头,看着徐巧。
徐巧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那盏梅花灯笼,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里分明写着——
“你敢。”
周桐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正说着,一个衙役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那衙役穿着一身皂衣,腰间别着铁尺,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帽檐下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人群,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他走到周桐面前,看清了周桐身上的官袍,连忙站定,双手抱拳,腰弯得很深。“周大人。”
周桐点了点头。
“这位兄弟,诗会的场子,在哪儿?”
那衙役直起身,伸手往东边一指。
“回大人,就在前面。过了那座鳌山,再往前走二百步就是。那儿搭了一座看台,周围拉了一圈绳子,围观的百姓都在绳外头。
看台上坐的是诸位大人和才子们。”
周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远处,鳌山的灯光映亮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朵巨大的、发光的云。
鳌山后面,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台,台上点着明晃晃的灯笼,把那一方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众人。
“走吧。”
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
越往前走,人越多。摩肩接踵,挥汗成雨——这些词周桐从前只在书上看过,今晚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
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小吃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古董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吆喝声、笑声、叫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王推着欧阳羽走在中间。
轮椅在人群里穿行并不容易,但老王有经验——他不走直线,总是绕来绕去,在人群的缝隙里寻找最佳路线。
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他就停下来等一等,等前面的人走散了再推过去。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像一尊被推着走的佛。
周桐和徐巧走在最后面。周桐一只手护着徐巧的腰,另一只手在前面挡着,生怕有人挤到她。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到了诗会的场地。
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比周桐想象的大得多。
空地正中央搭了一座看台,看台用粗木搭建,高约三尺,台上铺着红地毯,地毯上摆着一排排座椅。
座椅是紫檀木的,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台的四角各立着一根木柱,柱子上挂着明晃晃的灯笼,把整个看台照得亮堂堂的。
看台的正前方,拉着两道粗麻绳,麻绳被木桩固定在地上,把围观的百姓挡在外面。
绳内的区域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摆着一些蒲团和矮凳,那是给普通士子们坐的。
最靠近看台的那一排,摆着十几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人——看衣着打扮,非富即贵。
看台两侧,各留了两条通道。
通道宽约五尺,铺着青砖,两侧站着衙役,手按刀柄,维持秩序。
通道的尽头是台阶,台阶用木板搭建,铺着红毯,直通看台。
围观的百姓站在麻绳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看台上,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的表情。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举着孩子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有人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
看台上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笔意疏淡,墨色淋漓。
屏风前面摆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笔墨纸砚——纸是宣纸,叠得整整齐齐
墨是徽墨,泛着幽幽的光
笔是湖笔,笔毫饱满,悬在笔架上,像一排整装待发的士兵。
长桌后面坐着几个人——有穿官袍的,有穿儒衫的,有穿道袍的,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打着补丁,但他的坐姿端正,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周桐的目光在那老者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认出来,又移开了。
看台上,最中间的位置空着两把椅子。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摇着折扇,虽然天已经黑了,虽然夜风里带着凉意,但他依旧摇得不亦乐乎。
沈陵。
他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旁边坐的是沈太白。
他的穿着比沈陵素净得多,一件深蓝色的常服,腰系黑色绦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目光也在台下扫着,但比沈陵沉静得多。
周桐刚在人群外面站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周大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哪个周大人?”
“就是那个——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那个!”
“周桐周大人?在哪儿在哪儿?”
“那儿!就那个穿官袍的!年轻的那个!”
“哎呀,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听说才二十出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叫。
周桐被这些目光和议论声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腰板挺了挺,又整了整衣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一个衙役从通道里快步走出来,走到周桐面前,双手抱拳,腰弯得很深。“周大人,殿下有请。诸位——”
他看了一眼周桐身后的人,顿了顿。“请诸位移步看台。”
周桐点了点头。
老王推着欧阳羽,跟在衙役后面,往通道那边走。
通道不宽不窄,正好能容轮椅通过。
两侧的百姓自觉地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看见了轮椅上的欧阳羽,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连忙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通道走到尽头,是一个缓坡。
坡道用木板铺设,两侧有扶手,显然是专门为轮椅准备的。
老王推着欧阳羽上了坡道,坡道不陡,但老王推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到了看台边缘,台阶出现了。台阶不高,只有三级,但轮椅过不去。
两个衙役快步走上前来,一前一后,一个抬着轮椅的前面,一个抬着后面,动作又稳又快。
老王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护着欧阳羽的背,生怕他坐不稳。
轮椅稳稳地落在了看台上。
欧阳羽整了整膝上的薄毯,朝那两个衙役点了点头。
“有劳了。”
两个衙役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徐巧跟在他们后面,沿着台阶走上来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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