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人啊,毁灭吧(2/2)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姿轻盈,像一片被风吹上来的叶子。她的手里还提着那盏梅花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看台的右侧,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片区域专门留给女眷。
那里摆着几排座椅,座椅比中间的矮一些,座垫是藕荷色的绒布,看着柔和了许多。
徐巧往那边看了一眼——已经坐着几位女眷了。
有年轻的,有年长的,看衣着打扮,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朝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着友善的笑意。
徐巧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在最边缘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周桐沿着台阶走上看台。
他的官袍在看台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在那些穿着常服、便服、儒衫的人群中,这身石青色的官袍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看台上坐着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好奇,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含笑。
沈陵坐在最中间的那排椅子上,看见周桐走过来,眼睛一亮,站起来朝他招手。
周桐快步走过去,在沈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陵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官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
“哎呀——怀瑾啊,今日穿得这么正式?”
周桐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疲惫。
“殿下,下官才从城墙那边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拉过来了。”
沈陵愣了一下——折扇不摇了,眉毛皱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悦。
“老五这人不厚道啊。不是说好了明日吗?怎么这么急吼吼的?”
他摇了摇头,收起折扇,朝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太监招了招手。那小太监连忙跑过来,弯着腰,侧着耳朵凑近。
沈陵把折扇挡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去,给周大人弄碗甜汤来。热的。再拿几样点心,要甜的,别太腻。快。”
那小太监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周桐在旁边听着,心里一暖,正要说什么——
沈陵又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瑾啊,你也别急。先歇歇,喝口汤,吃点东西。诗会还早着呢。”
周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微微侧过身,整了整衣领,目光往下扫去。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灯笼的光从高处照下来,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不是亮如白昼的那种亮,而是黄昏时分的那种亮——橘黄色的、温暖的、带着几分朦胧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那些人的脸上、身上、衣袍上。
那些光来自看台四角的灯笼,来自远处鳌山上的灯盏,来自街边那一排排的花灯,来自百姓手里举着的小灯笼。
成千上万盏灯,在夜色里同时亮着,把整座城照得如同仙境。
但这些光又不像前世的电灯那样刺眼、那样均匀、那样死板。
它们是活的——风一吹,灯笼摇一下,光影就跟着晃一下
有人从灯前走过,影子就被拉得又长又大,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人群里飞过。
周桐的目光在台下慢慢移动着,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盏缓慢转动的探照灯。他在找那些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
在看台的前面,靠近绳子的地方,小桃正在使劲地挥手。
她的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地左右摇晃,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
阿箬站在她旁边,没有挥手,但她的头抬得高高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在看台上找着什么。
小菊小荷站在她们身后,也在踮着脚尖张望。
小桃的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卢宏和他的几个同伴。
他们没有小桃那么夸张,但也在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
周桐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
“哇——!周大人朝我这边点头了!”
台下某个方向,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哪儿哪儿?朝我这边了吗?”
“不是朝你,是朝我!他看了我一眼!”
“胡说,他明明是在看我——”
那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周桐听得真切,赶紧把脸转向别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得,这下可好,点头都不敢随便点了。
沈太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周大人。”
周桐转过头,看着沈太白。沈太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微微勾着,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今日准备了什么诗篇?”
他顿了顿,又道,“之前的那两首——‘灯火阑珊处’、‘天生我材必有用’——本王可是记忆犹新。”
周桐连忙拱手,苦笑了一声。
“王爷,您就别打趣下官了。今日下官就是来凑个热闹,参与点评的。写诗的事……下官是真的写不出来了。”
沈太白“哦”了一声,语气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真不写?”
周桐又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真不写!王爷,下官又不是那什么——能斗酒诗百篇的人。下官就是个小县令,写诗是副业,副业。”
沈太白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没有再追问。
看台的另一端,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人正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身量不高,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打着几块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
他的头发全白了,银丝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皱纹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亮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清底。
走在他身后的,是礼部尚书卢文。
穿着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腰佩金鱼袋,气度沉稳。
他的面容和卢宏有几分相似,但比卢宏老成得多,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官场才有的从容。
周桐不认识那个老者,但他认识卢文。
他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双手抱拳,微微弯腰。
“卢大人。”
卢文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算是回礼。然后他侧过身,朝那个老者介绍道:
“先生,这位就是——周桐,周怀瑾。”
老者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不快,但很有分量,像一把尺子,在量周桐的斤两。周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依旧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
老者看完了,点了点头。
“嗯。”
只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岁月沉淀过的厚重。
卢文笑了笑,朝周桐道:
“周大人,这位是方老先生,方砚秋。前朝的解元,本朝的……隐士。”
方砚秋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隐士,不过是个教书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老夫门下那些学生,这些日子时常把周大人的诗挂在嘴边。老夫听得多了,便有些好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出‘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样的句子,到底是真有才学,还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周桐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是真有才学,还是运气好,凑出来的?
他双手抱拳,腰弯得深了一些。
“方老先生谬赞了。晚辈那几首歪诗,不过是——”
方砚秋抬手,打断了他。
“老夫不喜欢听这些客套话。”
他看着周桐,目光平静。
“老夫今日来,就是想亲耳听听,亲眼看看。周大人,可不要让老夫失望。”
他说完,也不等周桐回答,转过身,朝看台前面的座位走去。
卢文朝周桐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周桐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半天没合拢。
沈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怀瑾,方老先生平日里可是不出门的。今日特地过来——你这面子,不小啊。”
周桐转过头,看着沈陵,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殿下,您这是……让下官怎么说呢?”
沈陵摇了摇折扇,笑眯眯地道:
“那就不说。写诗。”
周桐叹了口气。“殿下,下官说了——今日不写——”
沈陵打断他,折扇一收,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怀瑾,方老先生都来了,你不写?”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苦涩。
“殿下,那今日灯会的题目……是什么?”
沈陵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然后道:
“自然是写盛世,或者这景色。诗会嘛,总不能让人写‘清凉的事吧?”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盛世?
写盛世?
他脑子里有什么——李白杜甫苏轼的存货再多,也没有几首是写盛世的。
那些大诗人的名篇,十首里有八首是怀才不遇、感时伤怀、忧国忧民的。
写“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有,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有,写“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有——唯独写“盛世”的,少之又少。
他忽然想起,如果自己真的写一首这样的诗,传到宫里,那位陛下会怎么想?
话高低要被叫到皇宫
那位陛下就要居高临下的问自己
啊,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是你自己要走的吧?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可如果不写——
他抬起头,看着看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期待的目光,看着方砚秋苍老的背影,看着卢文沉稳的面容,看着沈陵笑眯眯的胖脸,看着沈太白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后他又低下头。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彻底完了。
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写多了不行,写少了也不行。
写好了——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写砸了,那更丢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人啊,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