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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诗会的开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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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不是同时亮的,而是一盏一盏地,像有人在依次点燃它们。

从最左边的那一盏开始,火光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散。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一盏接一盏,光与光连成一片,把整个看台照得如同白昼——不,不是白昼。

白昼的光是白的、冷的、均匀的。

此刻的光是黄的、暖的、流动的。灯笼的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人的脸上、身上、衣袍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看台的四周,拉起了四道粗麻绳。

麻绳被木桩固定在地上,桩子上缠着红绸,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麻绳外面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从看台前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口,人头攒动,像一片在人海中起伏的波浪。

有人在踮着脚尖往看台上张望,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骑在自己脖子上,有人搬来了凳子踩在上面,有人干脆爬上了路边的树杈——几个半大的小子骑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嗑着瓜子,像一群蹲在电线上的麻雀。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小贩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手里举着糖葫芦、桂花糕、炸元宵,在人缝里挤来挤去。他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能盖过谁。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桂花糕!刚出锅的桂花糕!”

“热元宵——热乎乎的元宵——!”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挤到麻绳前面,踮着脚尖往看台上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当家的!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身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那个穿官袍的年轻人在哪儿?”

“就那儿!最上面!靠右边的那个!”

“哎呀,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

类似的对话,在看台周围此起彼伏。

周桐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像一颗被抛来抛去的球,从这张嘴传到那张嘴,从这双耳朵传到那双耳朵。

看台的左侧,靠近台阶的地方,站着一排侍女。

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褙子,腰系白色的围裙,头发梳成双环髻,插着银簪。她们的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茶盏、果碟、点心盘,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被精心栽种的青竹。

两个侍女站得近一些,肩膀几乎挨着。左边的那个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那位就是周大人?”

“嗯。”

“比传闻的年轻。”

“可不是嘛。听说才二十出头。”

“那首诗真的是他写的?”

“那还能有假?三皇子殿下亲口说的。”

右边的侍女轻轻“啧”了一声,目光往看台上扫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低下了头。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崇拜,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看台的右侧,靠近女眷区域的地方,也站着几个侍女。

她们的衣着和左侧的略有不同,褙子是藕荷色的,围裙是月白色的,头上的簪子是玉的,看着更精致一些。

她们伺候的是那些官眷夫人和小姐。

一位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一位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妇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的面容和徐巧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温婉的、不张扬的美。

“那位就是周夫人?”

“应该是。你没看到她是跟周大人一起来的吗?”

“倒是面生。”

“人家从桃城来的,你当然面生。”

“听说周大人身边还有个丫鬟,长得很标致——就是那个?”

“哪个?”

“就那个——站在栏杆边上的,穿大红色褙子的那个。”

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小桃。小桃正扶着栏杆,踮着脚尖往下看,大红褙子在灯光里格外醒目。

妇人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接话。

看台的正中央,主持人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准确地说,不是“坐”,是“站”。

几个人站在长桌后面,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腰系青色的丝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写满了字,正在和旁边的人核对。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看补子,是七品官。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蘸着墨,在纸上写着什么,偶尔抬起头,问那文士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方老先生到了吗?”那文士问。

“到了。在那边坐着呢。”

“卢大人呢?”

“也到了。跟方老先生在一处。”

文士点了点头,目光往看台上扫了一圈,又道:“三殿下呢?”

“在那边——”穿官袍的年轻人用笔朝周桐的方向指了指,“和周大人说话呢。”

文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沈陵和周桐并排坐着,两个人凑得很近,正在说什么。

沈陵的折扇已经收起来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在听周桐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周桐也侧着身子,嘴巴一张一合的,脸上的表情很丰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挑眉,一会儿嘴角抽搐,像在说一件既好笑又让人头疼的事。

文士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差不多了。开始吧。”

他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锣——铜锣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声音很亮。他举起来,用力敲了一下。

“铛——!”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银针,刺破了夜空的寂静,传出去很远很远。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看台。

文士放下铜锣,双手抱拳,朝看台上环拱了一圈。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诸位大人,诸位才子,诸位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今日元宵,长阳城一年一度的灯会诗会,现在开始!”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那声音震天响,连看台上的灯笼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文士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

“今年的诗会,与往年不同。”

他伸出一只手,朝看台后面指了一下。“陛下有旨,今年诗会,‘与民同乐’。不论身份,不论门第,不论年纪——只要会写诗,都可以写。写好了,署上名号,投到前面的花篮里。”

他朝台下一指。

看台

花篮是竹编的,口大底小,篮身上缠着红绸,红绸上贴着金色的“诗”字。

花篮旁边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供人取用。

“诸位写的诗,会的由方砚秋方老先生、卢文卢大人、欧阳羽欧阳先生——以及诸位在座的评委,共同评阅。”

文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评出的佳作,将会誊录在册,留存史馆,传之后世。”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这次的掌声比方才更热烈,因为“留存史馆,传之后世”这八个字,对读书人来说,比什么都管用。

文士退后一步,又是抱拳,朝台下深深一揖。

“诸位——请。”

话音刚落,台下的百姓——准确地说,是百姓中的那些读书人——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那六个花篮。

周桐坐在看台上,看着台下的景象,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那些人——有穿着儒衫的年轻士子,有穿着短褐的老童生,有穿着道袍的方外人,有穿着官袍的小官吏——他们挤在桌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别人背上,有的干脆把纸铺在地上,撅着屁股写。

毛笔在纸上飞舞,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有的人脸上都沾了墨,浑然不觉。

“殿下——”

周桐转过头,看着沈陵,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下官有个问题。”

沈陵侧过头,看着他。“说。”

周桐伸手指着台下一个趴在地上写字的人,那人的姿势实在算不上雅观——两腿分开,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为什么连张桌子都没有?您看那个——撅着屁股写,多不雅观。还有那个——”

他又指了指远处一棵大树底下,几个人正借着树下的灯笼光在写,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蹲在树根上,有的干脆趴在草地上,姿势千奇百怪,像一群在野地里觅食的鸡。

沈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摇着折扇,慢悠悠地道:“怀瑾,这你就不懂了。”

周桐虚心求教。

“下官愚钝,请殿下指点。”

沈陵把折扇一收,在手心里敲了一下。

“哎呀,你想啊——在屋里写诗,四面墙挡着,头顶上有屋顶压着,那是‘拘着’。在外面写诗,天当被,地当床,风吹着,灯照着,那是‘放开了’。放开了,才能写出好诗来嘛。”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没有屋子,就没有限制。没有限制,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你总不能让人家进屋子里写吧?那还同什么乐?”

周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殿下说得有道理。下官受教了。”

但他的心里——

他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没有桌子就没有桌子,说得这么高大上。还“天当被地当床”——你们是来写诗的还是来野营的?

沈陵又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而且啊,怀瑾,你想——当年王右军的《兰亭序》,不就是在外面写的吗?曲水流觞,一帮人坐在河边,喝喝酒,写写诗,多风雅。”

周桐点了点头,继续虚心求教。“殿下说得对。不过下官还有一个问题。”

“说。”

“王右军写《兰亭序》的时候,有桌子吗?”

沈陵愣了一下。

“那——那肯定有吧?要不然怎么写的?”

周桐眨了眨眼睛。

“那曲水流觞的时候,人都是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那么低,桌子那么高——坐在地上用桌子,那得把手举多高?”

沈陵的折扇停了。

他看着周桐,周桐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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