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诗会的开始(2/2)
沈陵的嘴角抽了一下。
“……怀瑾,你这是抬杠。”
周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是真的好奇。下官没去过那种场合,不懂规矩。”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台下的景象依旧热闹。有人已经写完了,正拿着纸往花篮那边走;有人还在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有人写了一半,不满意,揉成团扔了,又重新来。
周桐又开口了。
“殿下——”
沈陵侧过头。“又怎么了?”
周桐指着台下一个正趴在石头上写字的人。
那人趴着的姿势实在算不上雅观——肚子顶着石头,两条腿在地上蹬来蹬去,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挣扎。
“您看那个——趴在石头上写。
要是石头是凉的倒也罢了,要是石头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那还好。
可这是正月,石头凉得能冻掉牙。
您说他趴在上面,肚子不凉吗?”
沈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还有那个——”
周桐又指着远处一个蹲在树根上写的人。
那人蹲着的姿势也不算雅观——两条腿分开,屁股几乎贴到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蹲在树下的蛤蟆。
“他蹲成那样,腿不麻吗?要是写一半腿麻了,站起来会不会摔倒?摔倒了手里的纸会不会飞出去?纸飞出去了墨会不会洒到别人身上?墨洒到别人身上人家会不会找他赔衣裳?”
沈陵的折扇彻底不摇了。
他看着周桐,周桐也看着他。
“怀瑾,”沈陵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桐一脸无辜。
“殿下,下官是真的好奇。下官没参加过这种露天诗会,不知道规矩。这些东西都是需要经验积累的,下官没有经验,只能问。”
沈陵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好。本宫告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周桐面前晃了晃。
“第一,石头凉不凉,那是人家的事。人家乐意趴,你管得着吗?”
周桐想了想。
“管不着。”
“第二,腿麻不麻,那也是人家的事。人家乐意蹲,你也管不着。”
周桐又想了想。
“也管不着。”
“第三,纸飞不飞,墨洒不洒,衣裳赔不赔——”
沈陵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那也是人家的事。你——还——是——管——不——着。”
周桐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殿下说得对。下官明白了。”
沈陵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他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桐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看台上,捂着嘴,肩膀抖着,像两个偷吃了糖还装作若无其事的孩子。
沈太白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杯,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肩膀不抖了,手从嘴上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从“忍俊不禁”切换成了“一本正经”,快得像变脸。
周桐也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庄重得像在参加朝会。
沈太白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沈陵和周桐同时松了一口气。
台下,花篮旁边的桌子前,人渐渐少了。
那些写诗的人,有的已经投了稿,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写完了不满意,正在重新写。
花篮里的诗稿越堆越多,白花花的,像一堆刚下的雪。
方砚秋从座位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花篮前面。
他低下头,看了看里面的诗稿,又抬起头,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那目光不快,但很有分量,像是在说——“老夫在看着你们,拿出真本事来。”
卢文跟在他身后,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花篮旁边,低声跟方砚秋说了句什么。
方砚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座位。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纸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叠得整整齐齐。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老王蹲在轮椅旁边,手里端着一盏灯,把光打在纸面上。
他的姿势很别扭——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撑着,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座被人摆歪了的雕塑。
欧阳羽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老王举着灯,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住了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不一会儿,欧阳羽写完了。
他把纸叠好,递给老王。“劳烦老哥,投到花篮里。”
老王接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步流星地走下看台,朝花篮走去。
方砚秋那边,也拿着一张纸。
他的动作比欧阳羽快得多,三笔两笔就写完了,然后把纸交给旁边的卢文。
“帮老夫投一下。老夫这腿,走不动了。”
卢文接过来,笑了笑,朝花篮走去。
方砚秋坐在椅子上,看着卢文的背影,忽然转过头,朝周桐这边看了一眼。
周桐正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
方砚秋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
沈陵转过头,看着周桐。
“怀瑾,你不写?”
周桐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写。下官说了,今日不写。”
沈陵“哦”了一声,又问:“那本宫写不写?”
周桐看了他一眼。“殿下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问下官做什么?”
沈陵想了想,然后也摇了摇头。“那本宫也不写。”
周桐看着他,沈陵也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笑了。
“怀瑾,你方才说‘今日不写’,用的是‘今日’。那明日呢?”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明日也不写。后天也不写。以后都不写。”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道:“那可说不准。”
两个人正说着,卢文已经投完了方砚秋的诗稿,从花篮那边走了回来。他经过周桐和沈陵面前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
“二位……不写?”
沈陵摇头,笑容满面。
“本宫不写。怀瑾也不写。”
卢文“哦”了一声,目光在周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陵看着卢文的背影,凑到周桐耳边,压低声音道:
“怀瑾,你说卢大人会不会觉得咱们俩是来蹭吃蹭喝的?”
周桐也压低声音。
“殿下,下官是来蹭吃蹭喝的。您不是。您是主办。”
沈陵想了想。“……那本官也是来蹭吃蹭喝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沈太白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花篮。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懒得管”的表情。
花篮里的诗稿越堆越多。
那些稿子叠在一起,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风吹过来,最上面的一张被掀开一角,露出了
有的写满了整张纸,有的只写了一两行。有的墨迹未干,在灯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有的墨迹已经干了,纸张微微卷曲。
方砚秋的座位旁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卢文和另外几位评委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些诗稿,一份一份地看。
有的看完了,放在左边;有的看完了,放在右边
有的看完了,皱皱眉,放在中间。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皱眉头,有的嘴角含笑。
欧阳羽的轮椅被推到了长桌的另一端,面前也堆着一摞诗稿。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朱笔,一份一份地看,看得不快,但很仔细。
每看完一份,他就在纸上画一个圈,或者打一个叉,或者什么都不画,直接放到一边。
老王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灯,把光打在诗稿上。
方砚秋的面前没有诗稿。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沈陵和周桐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评委们忙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沈陵的折扇收了,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诗稿上,嘴角微微抿着,表情认真了几分。
周桐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些诗稿上,但不是在看内容——他在看那些评委的表情。
方砚秋的闭目养神,欧阳羽的朱笔圈点,卢文的沉默审阅,其他人或点头或皱眉的反应——每一张脸都是一本书,他在慢慢翻阅。
看台上的灯笼依旧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台下的百姓依旧喧闹着,有人在高声谈论,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吃着糖葫芦看热闹,有人在踮着脚尖张望。
诗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