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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借来的,用过了,还回去了,就够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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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太傅”两个字,没有人不知道。

朗诵者展开纸卷,深深吸了一口气。

“千街灯影接星河,万姓欢歌动玉柯。”

“火树连天明九陌,笙歌彻夜绕重阿。”

“贫儿得饼笑颜多,老叟观灯感慨过。”

这两句,朗诵者的声音放低了,放柔了。

“贫儿得饼笑颜多”——不是“贫儿无饼”,而是“得饼笑颜多”。

一个“得”字,道尽了贫寒人家的孩子对一块饼的渴望。

“老叟观灯感慨过”——不是“老叟无灯”,而是“观灯感慨过”。灯看到了,感慨也发过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

最后一句,朗诵者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莫道升平无故事”——不要说太平盛世就没有故事。

故事一直都在,只是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

“人间处处有蹉跎”——蹉跎,是失足,是跌倒,是走弯路,是事与愿违。

不是“苦难”,不是“悲惨”,而是“蹉跎”。

这个词用得太好了——它不重,不沉,不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它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拔出来就不舒服。

朗诵完了。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那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响亮,但很厚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面很沉的鼓。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表情平静。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淡然,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笼照出来的,是从里面泛上来的。

老王站在他身后,使劲地鼓着掌,两只手拍得通红。

沈陵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比前两个都大,锦盒是藏蓝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他走到欧阳羽面前,双手递过去。

“先生,恭喜。”

欧阳羽接过锦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上,朝沈陵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

卢文又走上前来,朝东南角的那位朗诵者点了点头。

东南角的朗诵者走上前来。他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身量最高,声音也是最亮的——像一面铜锣被敲响,又亮又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第一名——方砚秋方老先生门下弟子,韩墨。诗作——《元宵》。”

台下炸开了锅。

“韩墨?”

“就是那个——去年会元的韩墨?”

“对对对!就是他!也是方老先生的得意门生!”

“会元写诗,那还得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看台上看。

一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腰系白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的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锐气——像是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但还没有被世事磨钝。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挑衅;像是期待,又像是审视。

朗诵者的声音响起,又亮又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在夜空中炸开。

《元宵》

笙歌十里上元天,火树星桥不夜城。

万户千门开曙色,六街三市沸春声。

月移梅影横窗瘦,风送兰香入座清。

最是太平无事日,大家齐唱乐升平。

朗诵完了。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热烈,比任何一次都持久。

有人叫好,有人喝彩,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孩子让孩子看得更清楚。

韩墨站在台上,依旧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慢慢移向评委席,移向方砚秋,移向卢文,移向欧阳羽——最后,落在了周桐身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周桐感觉到了——不是客套,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对手,像是一个剑客在看另一个剑客。

周桐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朝韩墨点了点头。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

韩墨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种“我收到你的信号了”的笑。

沈太白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比前三个都大,锦盒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五爪金龙。

他走到韩墨面前,双手递过去。

“韩公子,恭喜。”

韩墨双手接过锦盒,朝沈太白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锦盒里装的是一支玉如意。如意通体洁白,温润如脂,柄上刻着四个字——“天下太平”。

这是沈渊让人从宫里送出来的。

据说,这支如意曾经是太祖皇帝的心爱之物,每逢重大节庆,才会拿出来把玩一番。

如今,它被送到了韩墨手上。

韩墨捧着锦盒,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又往周桐那边扫了一眼。

沈陵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周桐说:

“怀瑾,那韩墨一直在看你。”

周桐“嗯”了一声,也压低声音。“下官看见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看你?”

周桐想了想,然后笑了。

“大概是因为——下官没有写诗。”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有可能。人家想跟你比一比,你倒好,直接不玩了。”

周桐叹了口气。

“殿下,下官是真的写不出来了。您总不能逼着下官写吧?”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道:

“本宫不逼你。但人家逼不逼你,本宫就管不着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沈太白端着茶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年轻人的事,本王懒得管”的表情。

排名结束了。

看台上的灯笼依旧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台下的百姓还在议论着那四首诗,有人说沈逸之的那首最好,有人说卢文的更胜一筹,有人说欧阳羽的才是最妙的,有人说韩墨的第一名实至名归——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叫。

沈太白和沈陵站在屏风前面,朝台下拱了拱手。

沈太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今日诗会,到此结束。多谢诸位捧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沈陵也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

“明年元宵,再会!”

掌声更响了。

看台上的人开始散去。

评委们站起来,互相拱手道别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什么

侍女们收拾着茶盏和果碟,动作轻巧而熟练。

韩墨捧着锦盒,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周桐面前。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在周桐面前站定,目光直视着周桐的眼睛。

“周大人。”

周桐拱手还礼。

“韩公子。恭喜。”

韩墨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大人今日没有写诗?”

周桐笑了笑。

“写不出来。让公子见笑了。”

韩墨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晚生期待下次。”

说完,他朝周桐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周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下次?下次再说吧。”

他转过身,朝徐巧那边走去。

徐巧正站在女眷区域边缘,手里还提着那盏梅花灯笼。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小桃站在她旁边,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阿箬站在小桃身后,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还在看那些灯笼。

老王推着欧阳羽从评委席那边过来。

欧阳羽的手里还捧着那个藏蓝色的锦盒,锦盒放在膝上,他的手指在锦盒的边角上轻轻抚过。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但周桐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还算满意”的弧度。

周桐走过去,蹲下来,和欧阳羽平视。

“师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写得很好啊。又是第二。”

欧阳羽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的确,这次还是有才人的。自己呀,输得不冤。”

他顿了顿,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韩墨的背影正在人群中慢慢远去,青色的儒衫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叹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周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韩墨的背影。那背影笔直,步伐稳健,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株被风吹不弯的竹子。

老王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扶着推手,低头看着周桐,嘴角带着笑,压低声音道:

“少爷,人家就是看您。看您今天没有写诗,人家呀,是特地为您而来的。”

周桐没有抬头看韩墨的背影。他低着头,整理着袖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哎——下官是真写不出来了。如果再写一些其他的,又显得自己掉价。意思意思就行了,真是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走吧。”

“等一下。”

欧阳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桐停下脚步,转过头。

欧阳羽靠在轮椅上,手指在锦盒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排名,奖赏是奖赏了。但那些拿不出手的,还得等结束之后再去处置。笔墨纸砚,该还的还,该收的收。走之前,得把这些事办了。”

周桐点了点头。“行呗。那你们在这边。”

他朝徐巧那边看了一眼。“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回来。”

欧阳羽“嗯”了一声,没有拦他。

周桐走下看台。

衙役们认识他,没有拦。

他穿过麻绳围起来的区域,走到百姓聚集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穿着官袍,而是因为有人认出了他。

“周大人——!”

“周大人好——!”

“周大人,您怎么没写诗呀——?”

周桐一边走一边应付着那些声音,脸上带着笑,但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小桃她们那边。

小桃正扶着栏杆,踮着脚尖往看台上看。

阿箬站在她旁边,也在踮脚尖,但她的个子比小桃矮了一截,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小菊小荷站在后面,也在伸着脖子看。

“小桃。”周桐喊了一声。

小桃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从栏杆上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少爷!您怎么下来了?结束了吗?”

周桐点了点头。

“结束了。”

小桃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别人,又问:“那巧儿姐呢?欧阳先生呢?”

“他们还在上面。有些事要处理。”

周桐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递给小桃,“你带着阿箬她们,去帮他们拿点东西。一会儿送到马车上就行。”

小桃接过银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周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桐看着她。“怎么了?”

小桃咬了咬嘴唇,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少爷,您怎么没有写诗呀?您答应过我的。”

周桐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小桃急了。

“在府里的时候!您说了,‘行’!您说了‘行’的!”

周桐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算了吧算了吧。今日不宜写诗,等下次,等下次。”

小桃还想说什么,徐巧从台阶上走下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淡粉色的袄裙,手里提着那盏梅花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小桃看见徐巧,连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巧儿姐!少爷他——”

“知道了。”

徐巧拍了拍小桃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去吧。”

小桃还想说什么,徐巧拉着她的手,朝马车的方向走去。阿箬跟在后头,小菊小荷跟在阿箬后头,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朱雀大街上,人已经少了一些。

最热闹的时辰已经过了,那些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已经开始散了。

但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红彤彤的,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

周桐一个人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影子在灯笼的光里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条被风吹动的蛇。

他想起方才在诗会上的事。

那些诗,那些掌声,那些目光。

韩墨的目光,方砚秋的目光,卢文的目光——还有台下那些百姓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盏盏聚光灯,把他照得无处可藏。

但他没有写诗。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又怎样?

他能写出“莫言盛世无饥馑,且看春风拂旧楹”吗?

写不出。他能写出“莫道升平无故事,人间处处有蹉跎”吗?

也写不出。他能写出那首拿了第一名的诗吗?

那个什么“笙歌十里上元天,火树星桥不夜城”——他能写出这种东西来吗?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诗。

李白的,杜甫的,苏轼的,辛弃疾的。

那些诗,他读过,背过,抄过,但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它们不属于他。它们是别人写的,是别人在别人的时代里、别人的境遇中、别人的心境下写出来的。

他只是借了来,用一用,然后就以为自己也有了同样的才华。

这些年,他写了多少首?《将进酒》《青玉案》《石灰吟》......每一首都被人传诵,每一首都被人称道。可是那些诗里,有几句是他自己的?

他想不出来。

没有。一首都没有。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偷窃者。

偷别人的才华,偷别人的名声,偷别人的赞誉。

偷来的东西,用着不踏实。就像偷来的衣裳,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合身,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发光的鳌山。

灯火通明,璀璨夺目,像一座真正的、发光的山。

可是走近了看呢?走近了看,那些彩绢上画着仙山海岛、神佛鬼怪——画得再好,也是假的。

糊上去的纸,扎上去的竹篾,里面点着几百盏灯。好看,但不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辉煌的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装了好几年了,装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张银票还在,贴着皮肤,微微有些发烫。

一百两。陛下赏的。

够吗?请客吃饭,和珅说还要再贴一些。

贴就贴吧。

反正那些银子也不是他挣的。

琉璃的方子献上去了,蜂窝煤的事办妥了,城南的工程也收尾了。

他做的事,哪一件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琉璃方子是前世的记忆,蜂窝煤的配方是前世的常识,城南整治的那些法子——和珅教了他多少?

沈怀民指点了他多少?

欧阳羽帮衬了他多少?

他甚至说不出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曾经以为,这双手能抓住什么东西。能抓住名声,能抓住地位,能抓住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抓住的,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他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从木架上取下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木架,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巷子里走。

他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像一只驼背的鸟。

周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轼的。不是他自己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他自己能感觉到——嘴角弯了,但心里没笑。

走吧。

那些东西,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借来的,用过了,还回去了,就够了。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那些从钰门关一起爬出来的弟兄,那个在桃城等他回家的人,那个叫他“少爷”的丫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给他补课的师兄,那个骂骂咧咧的胖子和大腹便便的和大人,那个笑眯眯的三皇子,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十三,那个总在暗处盯着府邸四周的暗卫——这些是他的。

不是借来的,不是偷来的,是拿命换来的,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夜风凉凉的,带着一股烟火气——有人在烧炭,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点灯。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踏实。

不装了。装了好几年了,该歇歇了。

不是说不干了,是说——别再装了。

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些诗,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他靠那些诗走到今天,够了。

以后的路,得靠自己走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错,像一条流动的河。

远处,欧阳府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巧儿还亮着一盏灯。

那个人在家等着他,点着灯,亮着一盏,不会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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