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你答应过本官的(2/2)
“老弟啊,你一个人在这街上晃悠,连个随从都没带——本官猜,你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
周桐“咦”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和珅看见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得意,继续道:“跟弟妹闹别扭了?还是那个叫小桃的丫头惹你生气了?还是——那个从城南带回来的小姑娘?”
他的语气是那种“过来人”的语气,带着几分“这种事本官见多了”的从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的——像是男人在谈论女人时,天然就带着的那种“我了解她们,她们就是这样”的笃定。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不是啊——和大人,您不对劲啊。”
和珅的眉头皱了一下。
“本官怎么不对劲了?”
周桐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从和珅的头顶绕到他的胸口。
“您知道吗——一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看别人就是什么。您一开口就说下官家里出了事,是不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是不是您家里……有什么事?”
和珅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还有几分被人戳中了心事之后的那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你想说什么?本官跟夫人,天作之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少在那儿胡思乱想。”
周桐“哦——”
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那语气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我信你个鬼。他把脑袋往和珅身后探了探,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咦?怎么不见嫂子呢?”他又往远处看了看,
“还有咱家小姐也没来呢。”
和珅的脸微微偏了过去,不看他。“你小子是找抽是吧?”
周桐笑嘻嘻地凑过来,也不怕,声音里带着几分“我懂我懂”的熟稔。
“哎呀,和大人,这种事儿嘛,人之常情。夫妻嘛,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您回去多说几句好话,买点小玩意儿哄哄——嫂子还能真跟您生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和珅听着,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不是对周桐的不屑,而是对周桐这番话里那种“低三下四”的态度的不屑。
“周怀瑾啊周怀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去。“本官告诉你,你呀,就是太——”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词。
“太懦了。”
那个“懦”字咬得尤其重,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溅起了水花。
周桐的笑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收。
他看着和珅,等他说下去。
和珅继续道,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家里的事,那是一家之主说了算。
夫人闹脾气,那是夫人的事。
你做你的事,她闹她的。
你越哄,她越来劲。
你不理她,她反而消停了。
这叫什么?这叫——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过来人”的语气,带着几分经验之谈的自信。
但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风从水面上吹过,带起了几道涟漪。
那闪烁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表情。
周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想——和珅这番话,到底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和珅没有给他继续想的时间。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带着几分“走”的意味。
“行了,别想了。你之前答应过本官的——答应过满足本官一个条件。本官现在想到了。”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苦相。
“和大人,您这是——”
和珅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本官现在想到了。”
周桐想了想,试探着问:
“您是想让下官去跟嫂子说几句话?还是——”
和珅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他胸口的官袍,戳得“笃笃”响,像是在敲门。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你呀你”的意味。
“你呀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本官方才说的那些,你是半句都没听进去。太懦了,太懦了。”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袖,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笑意。
“还需要什么东西?马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重大的宣布。
“走。本官带你去青楼耍耍。”
周桐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脚已经转了半圈,屁股朝着和珅,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但和珅的手更快。
那只胖乎乎的手,像一把铁钳,准确地扣住了周桐的衣领。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扣住了就挣不脱。
周桐往前挣了一下,衣领勒住了脖子,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脱。
和珅的手从他衣领上滑下来,顺势搭上了他的肩膀。
五根手指用力一扣,像五根铁钩子,勾住了他的肩胛骨。
周桐的肩膀被压得往下一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和珅那边靠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站在街边,像两个喝多了酒的老友,一个在挣扎,一个在笑。
“不去不去不去——!”
周桐的声音有些急,身子使劲往后仰,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拼命想弹回去。
但他的肩膀被和珅扣着,挣不脱,只能徒劳地扭来扭去。
和珅不理他,勾着他的肩膀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别跟本官来那些杂七杂八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本官问你——你就不好奇?”
周桐的脖子扭了一下。
“不好奇!下官一点都不好奇!”
和珅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你就装吧”的意味。
他的手在周桐肩膀上拍了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的暧昧。
“本官告诉你——那青楼的女子,可不一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跟她们聊诗,她们能跟你聊三天三夜
你跟她们聊词,她们能给你唱出来
你跟她们聊风月——”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们比你懂。”
周桐的脸色变了。他的挣扎更剧烈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和大人!下官绝对不去!坚决不去!下官还披着这一身皮呢——”
他用手指着自己胸前的补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我这是朝廷命官”的严肃。
和珅“嗤”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披着这身皮怎么了?披着这身皮去的人多着呢。
你以为那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坐在堂上喊着‘克己复礼’‘修身齐家’——你以为他们没去过?”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你还年轻”的感慨。
“周怀瑾,本官告诉你——青楼是青楼,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你懂不懂?青楼是什么地方?
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是吟诗作对的地方,是谈风论月的地方。没去过你搁那儿说什么东西?”
他的语速快了,像是在给周桐上一堂启蒙课。
“走。今天你答应过本官的。答应过,就得办。今天你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而且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豪迈。
“今天的账,本官来。你今天就陪本官。”
周桐的脸皱成了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他的身子还在挣扎,但力道已经小了许多,像一只被抓住了后颈的猫,挣扎了几下就认命了。
“和大人——您饶了下官吧——下官求您了——下官给您磕头了——您看这大街上——这么多人看着——下官还要不要脸了——”
和珅不理他,勾着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周桐又挣了一下,这次挣得猛了些,肩膀从和珅的手里滑出了半寸。和珅的手像蛇一样跟了上来,五指一收,又扣住了。
不仅如此,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掐住了周桐的手臂,用力一拧——
“哎呦喂——!”
周桐疼得叫出了声,声音又尖又亮,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他的手臂被拧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整条手臂都麻了,使不上劲。
“和大人您轻一点!您怎么跟个泼妇一样,打架喜欢这样子拧人呢?哎呀——您轻一点,轻一点!”
和珅不理他,掐着他的手腕,勾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像一对连体婴一样,歪歪扭扭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周桐还在叫唤,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鸭子。
“和大人——下官求您了——下官真的不去——您看这天色——不早了——下官该回去了——巧儿还在等——”
和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笃定。
“弟妹那儿,本官替你去说。就说你陪本官喝茶去了。”
周桐急了。
“喝茶?什么茶要在青楼喝?”
和珅笑了一声。
“青楼的茶,那也是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什么都有。你想喝什么?”
周桐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放弃了挣扎,身子软了下来,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鱼,被和珅勾着肩膀,一步一步地往前拖。
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路面上,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远处的街道上,潜火队的铜锣又响了一声,然后沉寂了。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烟火气和淡淡的焦糊味。
长阳城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