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咱们陛下——他会不会也来这种地方(1/2)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杜牧的这两句诗,穿越了几百年的光阴,至今读来仍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落拓与风流。
周桐前世读到此句时,只觉得那是一个失意文人的自嘲,此刻被和珅拽着往那条街走,忽然就懂了——薄幸名,也是名。
长阳城的烟花巷,不在城南,也不在城北,而在皇城东南角的一条深巷里。
巷名倒是雅致,叫“柳荫街”。可这条街上种的不是柳树,是槐树。
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冬天的时候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土里的枯骨。
此刻虽是正月,槐树还没发芽,但枝丫上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跳动,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
都城里的青楼,和地方上的那些,是两回事。
周桐在红城的时候,也见过所谓的“青楼”。
那些高级的除外。
其余的
准确地说,那不叫青楼,叫“窑子”。
临街几间破屋,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手里攥着瓜子,一边嗑一边朝路过的男人招手,嘴里喊着“大爷来呀”“进来坐坐嘛”——那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屋里点着劣等的脂粉,香味和霉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头疼。
桌子上的茶盏缺了口,酒壶是锡做的,壶嘴歪了,倒酒的时候洒得到处都是。
长阳城的青楼不一样。
首先,它不叫“青楼”。匾额上写着的是“雅苑”“兰庭”“漱玉斋”“听雨轩”之类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文人雅集的地方,不像是做皮肉生意的场所。
门口没有浓妆艳抹的妇人,没有嗑瓜子的大姐,没有“大爷来呀”的吆喝。门口站着的是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褐,腰系绦带,脚蹬布鞋,干干净净的,像大户人家的门房。
他们不吆喝,只是站在那里,看见有马车停下,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问一句“客官可有定好的雅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其次,进去之后,不是直接见姑娘。
先在前厅坐着,喝茶,看册子。
册子上写着姑娘们的艺名、特长、擅长什么乐器、会唱什么曲、能对什么诗。
有的还附着小像,工笔画,眉目传神,旁边注着评语——“工七言绝句,擅琵琶,声如裂帛,貌若春桃。”
那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艺术品。
接待的人也不是老鸨,而是“知客”。
知客通常是中年妇人,穿着素净的褙子,头上插着银簪,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得体,比寻常人家的主母还像主母。
她们不问客官要什么样的姑娘,而是问客官今日是来听曲、对诗、还是饮酒——这是都城青楼和地方青楼最大的区别。
地方青楼问的是“点哪个姑娘”,都城青楼问的是“来干什么”。
姑娘们也不叫“姑娘”,叫“先生”。不是随便哪个姑娘都能叫先生,得是有才学的、能写诗、能作画、能抚琴、能对弈的,才当得起一声“先生”。
那些只会唱曲陪酒的,只能叫“姐儿”。
先生和姐儿,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先生坐的是雅间,姐儿待的是大堂。
先生接待的是官员、名士、世家子弟,姐儿接待的是商贾、小吏、过路的书生。
先生穿的是素雅的褙子、襦裙、道袍,姐儿穿的是艳丽的纱衫、红裙、抹胸。
先生用的脂粉是上等的,香味清淡,若有若无
姐儿用的脂粉是劣等的,香味浓烈,隔老远就能闻到。
“到了。”
和珅停下脚步。
周桐抬起头,看见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怡红院。”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怡红院。怎么哪个地方的青楼都叫这个名字?
玉泉有一家,红城有一家,长阳城也有一家。这是连锁的吗?
老板是同一个人?他转过头,看着和珅。“和大人,下官有个问题。”
“说。”
“下官在玉泉见过怡红院,在红城也见过怡红院,长阳城还有怡红院——这是同一位老板开的?”
和珅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嘴角带着几分不屑。
“你当是开粮铺呢,还同一位老板?怡红院这名字,烂大街了。哪个开青楼的不是翻来覆去用这几个字?怡红院、醉月楼、听雨轩、漱玉斋——你随便找一座城,打听打听,保准都有。”
周桐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下官还以为是什么大买卖呢。”
和珅没有接话,迈步往前走。周桐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习惯。
怡红院的门面,比周桐想象的要低调得多。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铜钉,没有石狮子。
就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匾额,门槛不高,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怡红”两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褐,腰间系着绦带,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像两棵栽在门口的树。
他们看见和珅,连忙弯腰行礼。
“和大人来了,里面请。”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和珅“嗯”了一声,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周桐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两边扫了一下——左边是一堵影壁,上面画着山水,笔意疏淡
右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竹影在灯笼的光里摇曳。很安静,安静得不像青楼。
二楼的窗户开着。几扇窗户,每一扇后面都坐着一个人。
不是那种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的人,而是端端正正坐在窗边的人——有抚琴的,低头垂目,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琴声如流水般从窗户里淌出来
有刺绣的,一针一线,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旷世杰作
有读书的,手里捧着一卷书,借着窗外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
她们的目光偶尔往楼下扫一眼,但不是那种“你快上来”的勾引,而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不需要你”的矜持。
周桐看着那些窗户,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专业。”
进了前厅,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黑,是那种黄昏时分的暗,暖黄色的光从几盏纱灯里透出来,把整个前厅照得朦朦胧胧的。
前厅不大,摆着几把椅子和几张桌子,桌椅都是紫檀木的,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茶盏和果碟。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一幅是前朝名家的山水,笔墨淋漓,气势磅礴
有一幅是当朝才子的行书,笔走龙蛇,潇洒不羁。
咳咳咳,当然也有周桐的那一首将进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是檀香的香,混着茶香,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周桐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舒展——这味道,比城墙根下那味儿好闻一万倍。
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身量不高,不胖不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白玉簪子,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但举止端庄,说话轻声细语,像大户人家的管事嬷嬷,不像是青楼的老鸨。
“和大人——”
她微微欠身,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和珅“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今日带了个朋友来,安排个好些的雅间。”
妇人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不快,但很仔细——从周桐的官袍看到他的靴子,从他腰间的鱼袋看到他袖口的纹样。
看完了,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语气也比方才更热络了些。
“这位大人面生,是头回来吧?不知如何称呼?”
周桐拱手。“在下姓周。”
妇人“哦”了一声,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可是——周桐周大人?”
周桐愣了一下。
“正是在下。”
妇人的笑容更深了,欠身的幅度也大了些。
“哎呀——周大人,久仰久仰。您那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们这儿的姑娘们可都喜欢得很。日日挂在嘴边念,比念情诗还勤快。”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干笑了一声。“谬赞谬赞。”
妇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和大人、周大人,请随我来。”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肢不扭不摆,背影看着像个正经人家的主母。
周桐跟在后面,和珅走在他旁边。
穿过前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是雅间,门关着,但门上糊着宣纸,纸薄,里面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琴声从各个雅间里飘出来,有琵琶,有古琴,有箫,有筝——不同的乐声混在一起,但并不嘈杂,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和谐,像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在合奏。
周桐的余光没有往那些门缝里瞟。
不是不好奇,是不能。
他身上还披着这身官袍,得端着。
回廊尽头,是一道月亮门。
过了月亮门,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梅花开了,暗香浮动。
院子对面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上楼下都亮着灯。
妇人把两人带到二楼最东边的一个雅间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
“二位大人,请。”
雅间比周桐想象的要大。
外间是一间小小的厅堂,摆着桌椅、茶案、琴架,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尊青铜香炉,青烟袅袅。里间是一间卧房,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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