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长征（二十九）颚豫陕第一次反围剿（五）（1/1）

商洛红八军团指挥部里，周亦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电报，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曾中声：“独立三十四旅已经开始进攻漫川关，二十九师正在阻击。”

曾中声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电报：“二十九师能顶住多久？”周亦云说：“地形有利，工事也修了几天，打一个月没有问题。但如果刘建绪给独立三十四旅如果持续增兵，压力会越来越大。”

他停了一下，又拿起另一封电报：“一二九师正在加速推进，直属部队沿途设了阻击阵地和陷阱，拖慢了他们不少时间。”他把电文递给曾中声，“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走。按这个进度，在过三天就能到洛南外围。”曾中生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下，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面边缘：“漫川关在打，洛南方向在推，两边都在动。我们的时间窗口在收窄。”周亦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地图上，说道：“现在就看二十五军了，立即给二十五军发报，让他们随时汇报动向。”

红二十五军七十三师、七十四师在接到军部命令后，逐次撤出了伏击阵地。撤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击的痕迹，各连交替掩护，沿着预定的路线向后方转移。但他们并没有走远。在撤出伏击阵地后，两支部队立刻转入追击状态，沿着六十师撤退的方向紧咬不放，始终保持着约半日行程的距离。

陈沛的六十师虽然冲出了包围圈，却无法摆脱红军的追踪。前卫团每次停下来休整，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收到后方传来的报告：“红军仍在跟进。”陈沛不敢停留，只能命令部队继续向西急行。部队在连续的强行军中逐渐疲惫，队列开始拉长，各团之间的间距也在逐步加大，掉队的人数在逐渐增加，作为长期和红军作战的部队他们自然是知道红军的政策，直接在原地投降，

西峡口的枪声响起时，六十师的队伍正沿着谷地向前移动。他们已经连续行军数十小时，士兵们脚步沉重、队列拉长，没有人再保持战斗队形。当枪声从两侧山坡同时炸响时，前卫营正在经过谷地中段，后续部队还没有完全进入，整支部队被拦腰截断。

七十五师早已在西峡口两侧展开阵地，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覆盖了整段谷地。子弹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在队列中央和边缘，在泥地上溅起一排排水花般的尘土，一个又一个身影随着连续的射击声中断了前进的节奏。没有火把，没有前哨示警，只有连续不断的枪声和爆炸声。

六十师的士兵们立即失去编组，无法形成或重组有效阵型，各连在失去指挥部通信后开始自行决定移动方向，多数人沿着谷地两侧的沟渠和树丛分散开来，队形在短短几分钟内散开成多个独立方向，在谷地边缘的灌木和阴影之间形成多条分散的路线，沿着不同的方向朝各自认为可能的出口移动。随后七十三师、七十四师从后方和侧翼同时压上，把六十师夹在中间，整个包围圈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完全合拢。

陈沛试图组织反扑，命令各团就地建立防线并向两侧高地发起冲击，但连续行军的士兵体力已经透支，无法有效执行命令。各营连在收到指令后无法形成有效队形，部分士兵在向山坡移动时中途散开，火力点无法形成交叉覆盖，反扑在几分钟内便被红军的交叉火力压制回原位。督战队被溃兵冲散，混入人群后失去了独立的指挥方向。

陈沛在阵地后方来回移动，试图收拢兵力建立新的集结区域，但命令无法传达到前线，收拢后的部队在新的交汇处被后续赶来的红军连队继续向前推进，无法在任何一个集结点形成完整的防御。他在土坎旁停下脚步，向四周望去，各个方向的队伍已经无法辨认建制，正沿着不同的方向向前移动。他沿着土坎边缘走了几步，没有再试图建立新的集合点，也没有走向任何一个正在移动的方向，只是站在土坎旁，看着四周正在散开的队伍，没有再发出新的指令。

西峡口的枪声逐渐稀疏下来，最后几发零星的射击也消失在山谷的回音中。红七十五师的战士们从两侧山坡压下来，沿谷地向前推进，看到的是一片已经放弃抵抗的景象：六十师的士兵们坐在地上，枪放在脚边，没有人试图逃跑，也没有人站起来抵抗。队伍中段的一片空地上，陈沛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坐着十几名警卫员，他们没有携带武器。

其他的士兵沿着沟渠和树根边缘依次坐下，队形松散，没有军衔标志，也没有明显的排布顺序。红七十五师的一名连长带着一个班率先赶到，他站在几步外打量了一下这群人，确认他们确实已经放下武器，没有异常，然后提高声音问了一句：“放下武器的，到这边集中。你们谁是当官的？”坐在地上的人群中，一名少校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平静：“我们投降。我们师长要见你们军部首长。”

连长看了一眼那名少校，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坐在地上的人群，没有多问，让战士们开始收缴武器。缴械的过程在沉默中完成。士兵们依次把枪支放到指定位置，然后退回原位坐下。那些武器被堆在路边的空地上，步枪和机枪分开码放，弹匣和弹药箱摆在一旁。陈沛仍然坐在石头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

通讯参谋话音刚落，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曹元和旷继勋对视了一眼，曹元放下手中的铅笔，像要确认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没有误报，然后才开口说：“活捉了？”参谋点了点头：“报告确认，陈沛本人已被控制，没有受伤，目前由七十五师看押。他提出要见总部首长。”旷继勋站在桌边，把刚拿起的电报又放了回去，像要把这句话放回它应该属于的时间顺序中，然后说：“陈沛这个人，打了这么多年仗，能活捉不容易。”他看了一眼曹元，“你去见见他？”曹元点了点头：“我去见见他。毕竟也算老同学了。黄埔一期，我跟他不是同一个队，但也算同一期毕业的。”他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侧头对旷继勋说：“我去看看他说什么。”旷继勋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曹元沿着山道走到七十五师临时看押俘虏的营地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陈沛被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门口站着两名哨兵。曹元在帐外停了一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陈沛正坐在一张折叠凳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水温已经与室温一致。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曹元，沉默了片刻，像在辨认一张很久没有见过但轮廓还在的面孔，然后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刻意的客气：“曹元。”曹元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是我。”

陈沛没有接过话头，他看了曹元一会儿，像在重新辨认一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轮廓，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黄埔一别，没想到是在这里见面。”曹元坐了下来，把帽子放在膝盖上：“我也没想到。”陈沛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仗打完了，我要见大师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结束的事实，然后他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落到了底。

曹元看着他，没有追问其他的细节。他坐在那顶帐篷里，坐了一会儿，最后站起来，把帽子戴好。“你的情况，我会向上面汇报。好好休息。”陈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红八军团指挥部，周亦云放下电报，指尖在“牺牲八百余人余人，伤一千六百余人”那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头拧成个“川”字。

“伏击打成拉锯，说明曾沛是硬骨头，但也没让骨头把自己牙崩了。”他转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作战地图前，手指从“西侠口”三个字往东划了半寸，“六十师是卫立皇的旁系，装备好、补给足，这次缴获的枪炮弹药够咱们两个团了。这账，算得过来。”

曾中声把搪瓷缸里的凉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可伤亡近四分之一，老周，咱们底子薄，这一下缓气就得小半年。”

“缓气的事我来想办法。”周亦云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但曾沛这人，我原来只当他是个会打巧仗的，现在看来，他敢在伏击圈里跟我们对攻换命，是个有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