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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刑满释放〔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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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尤其让肖尔注意的还是那双眼睛。这双眼睛让肖尔想起他的祖母帕索妮亚。尽管颜色和形状迥然不同,它们里面却有着一种相同的特质,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数、因此永远不会被任何意外所动摇的镇定。

另一个男人肖尔不认识。他看起来和肖尔年纪相仿,也许稍大几岁,深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蓄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穿着一件深色的紧身上衣和长裤——那种适合在暗处活动的装束。但他的姿态暴露了他的紧张。他的手指在不停地搓动,他的眼睛在沃克帕廷和肖尔之间来回游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油灯下闪着光。

“马蒂亚斯·肖尔。”更冷静的那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可忽视的重量,“军情七处负责人。暴风城王室直属情报机构的首脑。莱恩国王时代的老人,瓦里安国王时代的重臣。四年前,在调查迪菲亚兄弟会的过程中失踪,军情七处动用了许多资源搜寻你的下落,但却一无所获。他们最终将其认定为死亡。因此,在黑暗之门十七年的和平条约中,迪菲亚兄弟会与暴风王国交换战俘时,没有提到马蒂亚斯·肖尔的名字。”

肖尔干涩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你就是范克里夫背后的人。那都是你设的局。”

这显然不是一个疑问句。四年的囚禁让肖尔失去了很多东西,但尚且没有失去他的分析能力。既然这个男人能够大摇大摆地走进死亡矿井的最深处,准确地来到关押他的牢房,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摄政阁下,”另一个男人苦涩地说,“我当时已经猜到了你们和迪菲亚兄弟会是——”

摄政?这是什么意思?

“贝尔蒙特指挥官。”第一个男人的目光从肖尔身上移开,“我们先来说说你的问题。”

贝尔蒙特。虽然没见过其人,但肖尔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如果说军情七处是暴风王国的利刃,那么皇家密探就是洛丹伦的耳目。贝尔蒙特在泰瑞纳斯国王手下服务了超过数十年年,负责过无数次秘密行动,从(针对贵族的)杀猪盘到仙人跳,从政治暗杀到情报窃取,他的履历足可以让军情七处最老练的特工都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在帕索妮亚·肖尔面前,贝尔蒙特只能算是小资历;但对马蒂亚斯来说,洛丹伦皇家密探的指挥官则是不折不扣的老资历。

此时此刻,这位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间谍头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八面威风。他的额头上汗如雨下,双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精心压制但仍然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

这显然是一场尴尬的谈话。沃克帕廷先是讲了些客套话,接着谈起了正事。

“就在去年,曾经有一名刺客,偷偷地潜入了我们的总部大楼。”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里却有一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东西,贝尔蒙特感到自己几乎要窒息。

“他携带着淬毒的匕首与短剑,来到了我的房间前。我用一发火球击中了他。这个可怜的倒霉蛋在临死前喊了一声‘巫妖王万岁’,我们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一枚黑色的石头。”

肖尔注意到贝尔蒙特的双腿在不住地战栗,但他并没有对此产生一丝一毫的好奇心。毕竟,好奇害死猫,对于干他们这一行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贝尔蒙特绷着脸,用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作为回应。

“不过我对矿物学缺乏研究,不太确定那究竟是诅咒教派标配的天灾石,抑或只是一枚普通的黑曜石。”

贝尔蒙特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而且,上个月初,在洛丹伦皇家密探的档案馆里,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内容。可惜了,你的手下烧文件的速度实在太慢。”

“摄政阁下,我——”贝尔蒙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张了张嘴,但声音戛然而止。

“不过,这一点上我其实不太怪你。”沃克帕廷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就像在谈论今天晚餐吃了什么,“你只是执行命令。泰瑞纳斯国王想要我死,你作为皇家密探的指挥官,除了服从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在这件事上,你只是工具。就像一把刀不会为它造成的伤口负责一样,兵器不应该为使用它的手负责。”

贝尔蒙特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过——”沃克帕廷的话锋一转,那短暂的轻松瞬间消失了,“请让我问你一个问题,贝尔蒙特指挥官——你是一名优秀的档案管理员吗?”

这个问题看起来与前面的讨论毫无关系,但贝尔蒙特的脸却变得更加苍白了。

“工作要留痕,不然怎么论功行赏呢?”沃克帕廷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他刚刚读到的小故事,“你们有详细的行动记录,我对此表示赞赏。在雅各宾协会接管洛丹伦之后,我们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整理皇家密探的档案——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根据这两个家伙之前的对话,肖尔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在那些档案里,”沃克帕廷一字一顿地说,“有大量你向刺客下达命令的记录。你亲笔签名的命令,你私人印章的印记,你向洛丹伦财政大臣申请的特别行动经费。但我们找不到任何一份文件——任何一份——上面有洛丹伦王室的印章,或者泰瑞纳斯国王命令你去执行这些行动的记录。”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轻松点,贝尔蒙特先生。我并不是说你在撒谎。”沃克帕廷摊开双手,姿态甚至可以说是和善的,“我相信泰瑞纳斯国王确实向你下过这些命令。但是,贝尔蒙特指挥官,口头命令是不留痕迹的。留痕的人只有你。在法庭上,在所有那些可以被公之于众的证据面前,你才是那个下达命令的人。是你签署了暗杀许可,是你分配了行动经费,是你向刺客们确认了目标名单。泰瑞纳斯国王的手从未碰过那些文件。你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

贝尔蒙特当然理解。他是一个在情报界待了二十年的人,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理解不了,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他早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在他的头上。泰瑞纳斯国王会在王座上露出沉痛的表情,宣布他对这些罪行一无所知,然后签署一份命令将贝尔蒙特逮捕、流放,以平民愤。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居然真的会到来。他更没有想到的是,绞刑架正在向他招手。对这位皇家密探指挥官而言,国王的流放居然也会成为一种奢侈。事到如今,就算是想要牵着黄狗,在一处偏僻的庄园里追逐野兔,那也是异想天开的美梦了。

“这是一个老把戏。”沃克帕廷说,“在世界上的每一个宫廷里,每一个国王都玩过这一招。他们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去杀人,然后再说‘不是我杀的,是这把刀杀的’,于是泰瑞纳斯国王就能‘还政于民’,美美洗白上岸了。贝尔蒙特指挥官,你不是第一个倒霉蛋。”

贝尔蒙特的下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但沃克帕廷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过,就像我说的,没有人会在这件事上追究你。”总理的声音再次变得平和,“刺杀我和刺杀其他联盟公民没有任何区别。高弗雷勋爵也刺杀过我,他被判了二级谋杀未遂,现在已经在劳动改造管理总局(GULAG)的奥特兰克营地里面住下了。那里的空气倒还不错,雪景也很优美。群山好像一条条银蛇在奋力舞动,高原上的丘陵则如同许多白象在重步奔跑。”

贝尔蒙特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沃克帕廷,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但是——”沃克帕廷再次使用了那个致命的连词,“我还想与你谈谈我们发现的一些有关皇家密探与民权运动、工会运动、退伍军人酬恤金事件关系的文件。更别说今年6月20日,你的手下还装扮成士兵混进了士兵代表会议的会场,给巴纳扎尔恐怖中心通风报信。如果真的让那个恐惧魔王占领了首都,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说完这句话后盯着贝尔蒙特,又停顿了一会儿。“坦白地说,委员会对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感到不安。我不确定里面究竟有多少是你的杰作。”

他不需要细说那些有关威胁、暴力、监禁和栽赃的事情。雅各宾秘书长办公桌里的文件中写满了贫穷农民的死亡、工会份子遭受的恐惧,以及退伍老兵惨遭马蹄践踏的血泪。

贝尔蒙特的手指扣着矿洞的墙壁,“洛丹伦皇家密探一直为了联盟利益而服务。如果我们对手段合法性的要求过高,保卫国家安全的使命将遭受挫折。在某些极其罕见的情况下,这些行为超出了合理的限制,例如加里瑟斯将军在爆炸中受伤一事,那并不是皇家密探的政策,而是少数暴徒和恶意份子的错误行为。我对此表示遗憾。这都是为了联盟——”

“为了联盟?”沃克帕廷感到一阵恶心,“联盟六市三十七州,都是在工人、农民和士兵的肩上扛着,为了联盟这三个词,恐怕还轮不到你来说!”

贝尔蒙特悻悻地闭上了嘴。

“刺杀吉米多维奇·弗里德里希只是谋杀未遂,没准劳动二十年就放出来了。但这些事情可不是。这些事情一旦公之于众,劳动者们不会原谅你。如果我们宽恕了你对那些贫农、工会成员和退伍军人所犯下的罪行,人民将不再信任我们。你能理解雅各宾全国委员会的两难处境吗,贝尔蒙特先生?”

肖尔的耳朵很敏锐。既然他说了“一旦公之于众”,那就说明还有不公之于众的余地。

“当然,洛丹伦仍然是一个君主国,王室仍然可以动用王室特权来赦免你的刑罚。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另外一件事,贝尔蒙特指挥官。你曾经派遣一支特工小队潜入南海镇,意图刺杀佳莉娅·米奈希尔公主的丈夫和孩子。想起来了没,要不要我用魔法来帮助你恢复一下记忆?”

“那还是不劳烦摄政大人了。”

“去年的泰瑞纳斯陛下还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国王,他相信公主下嫁平民是对王室尊严的亵渎;但如今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想与家人修复关系的老人。我猜,他应该不会用自己的面子去赦免一个他女儿所痛恨的人。”

现在,贝尔蒙特终于明白了。他并不傻。他明白摄政阁下正在把他装进一个什么样的笼子里。但明白和接受是两回事,尤其是当那个笼子的钥匙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时候。

“那么,”贝尔蒙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我的新职责是什么?”

他说了“新职责”而不是“下场”。这是他作为情报人员最后的体面和自尊——即使在绝境中,他仍然试图用专业的措辞来包装自己的屈服。沃克帕廷注意到了这一点,嘴角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像洛丹伦皇家密探这样的机构,”沃克帕廷说,“有时候丢三落四是正常的。”

“摄政先生,”贝尔蒙特说,“我很感激像您这种背景的人能够对此表示理解。真没必要挖掘过去的东西,这对所有人都好。”

沃克帕廷点点头,然后转向马蒂亚斯·肖尔。

肖尔在这整场对话中都保持着沉默。这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实际上他有太多的话想说——而是因为他明白,在这场由这个“名托国相,实乃反贼”的什么狗屁摄政所主导的演出中,贝尔蒙特的部分只是暖场。

真正的正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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